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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第2页）

“那天后半夜，0号线就我一个人值守。车门一开，上来个大高个，得有一米九多，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浑身冒着黑气。”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话锋一转，笑了出来。

“他偷偷藏私房钱的时候，老婆进来。怕老婆发现，就躲进衣柜里，想等老婆睡了再出来。结果在衣柜里睡着了，最后喘不过气憋死了。”

陆垚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凶的壮汉，怕老婆？”。

“可不是嘛！”范婆子眉眼舒展，难得开怀，肩头紧绷的离愁尽数散去，靠着车厢座椅，指尖轻轻敲着木扶手，又说起一桩哭笑不得的旧事，嘴角噙着浓浓的笑意。

“前些年城郊滨湖公园，闹过一桩凶传闻，湖边水草深处藏了个落水枉死的女鬼。生前落水没人施救，满心怨毒，夜夜蹲在湖边芦苇丛里蛰伏，一心等着晚归路人，伺机附身，想靠活人阳气稳固自身，赖在阳间不肯入琉璃。”

她放慢语速，细细描摹女鬼最初的模样：“那女鬼平日里隐在湿漉漉的芦苇丛，周身裹着发黑的湖水怨气，发丝缠满碎水草，眼底凝着刺骨凶光。每逢入夜，就死死盯着湖边步道，只等猎物落单，便骤然扑出，戾气重得能冻住湖边露水。”

陆垚凝神听着，原本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先前因为送别范婆子而生的酸楚悄悄淡了几分。

“偏偏入夏之后夜里闷热，公园一众广场舞大妈嫌活动的广场小孩太多，一拍板，直接搬着大功率音响、折叠板凳，半夜驻扎到了湖边空地。天色刚黑，厚重的低音炮一响，广场神曲震天彻地，鼓点咚咚震得湖面水波乱颤。”

范婆子讲到这里忍不住放声轻笑，是陆垚相识以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般畅快，眉眼弯弯，眼角皱纹全都舒展开：“那女鬼本来蜷在茂密草丛里，身子半隐在泥水之间，正屏气凝神，绷着一身怨毒。谁料轰然一声乐曲炸开，高分贝声响直钻魂魄，她浑身怨气瞬间被震得散乱，身子猛地一缩，原本凶戾的眼神骤然慌怯，一双泛着黑气的眼珠瞪得溜圆，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芦苇窝，瑟瑟发抖，连露头的胆子都没了。”

“头一晚勉强躲在深水洼熬过去，第二天大妈照旧准点开跳，乐曲一响，女鬼藏身的草丛都跟着震晃，凝聚多日的怨气一点点四散。她原本凶厉的面相一天天垮下去，原先害人的狠劲半点不剩，从目露凶光的怨煞，变成整日缩在水边石缝、惶惶不安的胆小孤魂，听见前奏响起就抱头逃窜，躲去更远的密林。一连五六天，日日如此，积攒多年的阴气流散大半，没有怨气撑着躯体，她再也没法滞留阳间。”

“走投无路之下，那女鬼只能蔫头耷脑，趁着白天守夜人在岗，主动摸到小院门口找我，一身水草乱糟糟贴在身上，脸上没了半点戾气，只剩满脸无奈，耷拉着脑袋，连往日的傲气全无，老老实实求我引渡去往琉璃海。临走前还委屈嘟囔，活着淹死，死了遭广场舞拿捏，属实造化弄人。”

范婆子说完哈哈大笑，胸腔跟着微微起伏，离别带来的沉重被这桩趣事冲得一干二净。

陆垚原本眼底萦绕的哀伤缓缓褪去，紧绷的嘴角慢慢扬起浅浅的弧度，眉头舒展，积压在心的遗憾与酸涩一点点释然，抬手轻轻揉了揉脸颊，低低笑出声：“没想到横行一方的索命怨魂，居然栽在了广场舞大妈手里。”

“阴阳万事，从来世事难料，再凶的怨念，也抵不过人间烟火热闹。”范婆子笑意渐收，语气慢慢平和，窗外灰蒙的魂影缓缓向后飘去，车厢里满是松弛温馨的氛围。原本压抑的离别路途，慢慢变成了长辈闲谈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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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琉璃海】

列车到站。

**琉璃海。**

地面如镜，倒映着深蓝的天空。远处有光，像是黎明的曙光，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范婆子走下列车，站在站台。

“小垚，你在这里等我。“她说道，“审判的过程，你不能进去。“

陆垚点头。

他看着范婆子的背影渐渐远去，走向那片光芒深处。

微风吹过，带着一丝海水般的涩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时辰——范婆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海边。

她的脚步比之前更慢了，身形也更加透明了几分。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判完了？“陆垚轻声问。

“判完了。“范婆子说道，“该受的都受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走吧。“她的声音平静，“还有一站。“

陆垚跟上，两人重新走进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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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归墟】

列车继续前行。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化，灰白的虚空变成了深邃的蓝色，远处出现了厚重的云状星团，边缘泛着微弱的光芒。

距离归墟越来越近。范婆子忽然望着窗外无边虚无，眼底生出一丝浅浅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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