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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算卦（第1页）

李道明手持布幡，目光沉静地扫过这片鱼龙混杂之地。他未急于自立门户，而是略一观察，便朝着一位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八卦图、看起来年纪最长、神色也最为淡定的算卦老者走去。

行至近前，他深施一礼，执的是标准的道士礼，声音虽因伤痛而微显沙哑，却清晰恭敬：

“福生无量天尊。大爷，请了。小道途经贵宝地，不慎遗失了盘缠，寸步难行。想在您这儿借贵方一块宝地，算上一卦，凑些车费，绝不逗留多扰。恳请老先生您开个恩，容我片刻，定然不搅您的饭碗。”

说罢，他不等老者回应，手己伸入怀中，并非取符，而是掏出了一包在南方常见的、算不上多名贵却也不显廉价的香烟，恭敬地抽出一支，双手递上，又“啪”一声擦燃火柴，微微躬身，为老者点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既有礼数，又带着江湖人的通透与实在。

老头先是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李道明整齐的道冠和斑白的鬓角上转了一圈，随即就着李道明的手吸了一口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烟圈，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才慢悠悠开口道：“你这小伙儿，有点意思。咱们这行，各干各的，你就算不跟我打招呼，首接往那儿一坐，我老孙头也不能说啥，对吧？”

李道明立刻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回敬道：“大爷此言差矣。我师父常教诲，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规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敬一路神。小道自江西龙虎山远道而来，想在您这沈阳地界做点小生意，自然要先来拜拜码头。”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老孙头，“我远观您老气定神闲，精神矍铄，坐在这片地头上稳如泰山，又岂是等闲之辈？这拜码头，不拜您老，还能拜谁呢？”

老孙头被这一顿不露痕迹的“马屁”拍得心下十分受用，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舒坦的笑容，连连摆手，语气亲热了不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行，小子，会来事儿！那你就在我边上支摊儿吧，晚上收摊了，请老头子我喝两盅就行！”

说罢，老孙头为了显示自己在这片地头的“权威”，竟冲着远处那群算卦的、看相的同行，扯开嗓子高呼道：“喂！都听着点儿！这位小道长，是我西舅姥爷家的外甥的媳妇的哥哥！今天在我这儿做点小生意，就小崽子一个，明天就走！大伙儿都别跟他一样的啊！给个面子！”

他这亲戚关系扯得又远又绕，明显是临时胡诌的。话音刚落，对面一个摊位上就传来戏谑的回应，是个大嗓门的老太太：“老孙头！你这一杆子都快扯回你姥姥家去啦！哈哈哈！”

“我去你大爷的吧，老王太太！”老孙头也不恼，笑骂着回敬，显然彼此极为熟稔。李道明瞥见，那被称为“老王太太”的，是一位身材、头上挽着个古怪牛心发簪的大姨。

插科打诨完毕，老孙头转回身，压低了声音对李道明推心置腹起来，带着几分炫耀和提点后辈的意味：

“嘿，你小子还真就说对了！别以为咱们这群人蹲在车站边上，一个个看着没啥大本事，做的可都是‘金点’买卖，不同于一般商贩！”他神秘地眨眨眼，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咱们算卦挣钱，那是小头，更大的油水，是贩卖消息！”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带着一股江湖老油条的狡黠：“有些流窜的逃犯，心里有鬼啊，一下车就心虚，总想算算吉凶，往往就着了咱的道。咱们行里话，这叫‘一个马两个脑袋’，也叫‘一个管子两头堵’！先指点他去个偏僻旅店住下，转头就把消息递出去。等着警察来张贴通缉告示，或者首接过来询问，咱就把人交出去，稳稳地挣一份悬赏！这买卖，比算十个卦都来钱快！”

李道明听得暗自皱眉，这己然游走在法律的边缘，非正道所为。

老孙头却谈兴正浓，继续指点江山：“要说就这点本事，那可小瞧咱们了！不光‘金点’，本地的牙行（中介）和殡葬买卖，咱们也插一脚！”他努努嘴，指向刚才跟他拌嘴的老王太太，“看见那老王太太没？别看她那样，一有白事（丧事），她立马就是‘何仙姑附体’！那场面整的叫一个带劲，哭丧、唱喏、做法事，给苦主家里都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钱自然也没少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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