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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侯爷敷药(第1页)

午后的日头拖着金线,懒洋洋向西滑落,军营里操练的呼喝声也稀落下去,唯余风过牛皮帐篷顶沉闷的呜咽,和更远处溪流单调的淙淙声。

苏沐童蹲在溪水边,最后一个粗瓷碗在冷水里打了几个旋。指尖被溪水浸得发木,那点寒意却压不住心里头翻腾的念头——谢临煊晨起时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波纹荡开,一圈圈撞着她的心壁。

“算算我今日午后会做什么?”

彼时他声音不高,落在她耳中却如惊雷。她不敢深想,只胡乱应了句便匆匆避开。此刻周遭静了,那念头便如水中浮萍,失了镇压,又湿漉漉地冒了出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后山?换药?念头一闪。

她心口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一松,粗瓷碗磕在溪底石头上,发出沉闷一响。她慌忙捞起,碗沿已多了个小小的豁口。

后山……来这军营也有些时日了,那片地界她确实从未踏足。只模糊听伙房的老张头叼着旱烟袋念叨过,后山向阳坡上生着不少好野菜,运气顶好时,还能寻到些鲜嫩清火的蒲公英。

“横竖无事,去瞧瞧也好。”她像是说服自己,低声嘟囔一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裾上擦了擦,拍掉沾着的几点草灰。脚下却仿佛自有主张,径直去了伙房,寻了个细竹篾编的空篮子提在手里。心里打着采野菜的幌子,沉甸甸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那片苍翠掩映的后山挪去。

山脚下,草木气息浓得呛人。刚行至山脚,一股清苦的草药气便混着雨后泥土浓烈的湿腥,被风裹挟着,兜头扑来。苏沐童脚步一顿,心头那点揣测似乎落到了实处。她放轻了手脚,屏着呼吸,拨开半人高、边缘锋利如小锯的茅草,小心翼翼朝里探去。

草木窸窣。拨开最后一道浓密的草障,眼前豁然开朗。一方青石平整如天然石榻,旁边凌乱散落着一个敞口的青瓷药瓶、几缕撕开的素白细棉布条。而青石上端坐着的,玄色外袍褪在一旁,只着一件半旧素绫中衣的,不是谢临煊又是谁?

此刻,那中衣也半褪至腰间,松松垮垮堆在劲瘦的腰际,露出一片古铜色、肌理分明的紧实脊背。一道狰狞的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自左肩胛骨处斜斜贯下,直没入腰侧的衣料里。虽已结了一层暗红发硬的痂,盘踞在虬结起伏的肌肉上,依旧触目惊心。

苏沐童倒抽一口凉气,脚下像是被无形的根须死死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谢临煊似背后生了眼睛,猛地回首,平日里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凝着冰,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草叶缝隙后的她。

“你怎么来了?”声音低沉沙哑,许是牵动了伤处,剑眉微微地蹙了一下。

苏沐童被他那目光攫住,心口骤然缩紧,慌忙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粗糙的衣角,只作懵懂茫然状:“我……我来后山瞧瞧可有野菜,伙房的菜蔬快见底了。”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弯下腰,手指胡乱拨弄了几下脚边几丛蔫头耷脑的野草,指甲刮过草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临煊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采野菜?”他动作不疾不徐,缓缓提起褪下的中衣,遮住了那道令人心惊的疤痕,“这后山偏僻,野菜不见几棵,蛇虫鼠蚁倒是不缺。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跑到这里采野菜?”

苏沐童叫他问得哑然,喉头发紧,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声音干涩:“是……是啊,听伙房张伯念叨,此地的蒲公英生得极好,想采些回去泡水,清心明目。”

谢临煊不再言语,也不再看她,只拿起搁在青石上的药瓶,倒了些褐色的药粉在掌心。反手欲往背上敷去。无奈伤处位置刁钻,手臂稍一牵扯向后,便牵动了筋骨,疼得他喉间压抑地“嘶”了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沐童看在眼里,心头一紧,只顾着瞧那疤痕的狰狞,倒忘了他自己上药,是何等的不便。

“我来吧。”话一出口,她便有些悔意。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谢临煊动作一顿,侧过头,挑眉看她,眼中带着明显的审视:“你?”

苏沐童的脚步已不由自主地挪到他身后那片青石旁,“你自己不便,我搭把手,很快便好。”

谢临煊默然片刻,目光在她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扫过,终于颔首,声音听不出情绪:“也罢。”他并未立刻将伤处重新露给她,反而问道,“不过,你不是失了记忆?倒会起替人包扎的事了?”

苏沐童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旋即稳住心神,坦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语气平直:“步兵营里好些伤兵尚未痊愈,整日里呻吟辗转,瞧着可怜。前几日无事,便去军医帐里帮手,看也看会了。”她说得自然而然,仿佛真是如此。

步兵营?全是男丁的步兵营?谢临煊看着她坦然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这女子失忆,莫非连男女大防也一并忘了去?竟如此浑不在意?

念头只一闪,他便敛了神色,不再多言,只将褪下的中衣又往下拉了拉,将那道伤疤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苏沐童拿起药瓶,倒了些药粉在手心,细细搓揉开,感觉粉末被掌心温热了,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覆上他背上那道暗红的痂痕。指尖触及那温热的肌肤时,心头没来由地重重一颤——瞧着紧实如铁,壁垒分明,触手却意外地带着一种富有弹性的韧劲,倒似坚硬的玄铁甲胄里,裹着最上等的丝绵。

她下意识地,用指腹极轻地按了按伤疤周围虬结绷紧的肌理,坚硬如磐石,却在触碰的瞬间,清晰地绷紧了一下。

“做什么?”谢临煊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警觉,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瞪向她。

苏沐童吓得手一抖,忙不迭地缩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耳根滚烫:“没……没什么,瞧瞧你这伤恢复得如何,可还红肿。”

她小声辩解,心下却暗啐自己:苏沐童啊苏沐童,这古时的将军,身量体魄竟比天界那些飘然出尘、不食烟火的仙子瞧着顺眼多了,便是从前在健身房里见过的所谓型男,也远不及这般沉凝如渊的气度……真是鬼迷心窍了!

谢临煊的目光在她骤然染上红晕的脸颊和躲闪的眸子上逡巡一圈,那点慌乱尽收眼底。他唇角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带着洞悉的了然:“专心些。”

“哦。”苏沐童本能的应了一声,再不敢胡思乱想,只凝神屏气,将注意力全放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微褐的药粉簌簌落在暗红的痂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寂山林里被放大,清晰得扰人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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