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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是会搞关系的,解放前国民党的少将师长住在宴嬉楼,也是吃喝玩乐,无非别人吃八个菜他要吃十六个菜,别人喝本地酿的浑酒,他要喝凤城义兴坊的烧酒,别人要街上的女人,她要县里请来的会唱曲的头牌罢了,人呀,活着就是为了这些事,都一个样,把他伺候高兴了,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这陈书记没其它的爱好,就爱吃经年的老公鸡,公鸡要有半拃长的脚蹬子,还要长相俊美,白毛、黄毛的是不吃的,要红毛、红腿、红冠子,站在墙头上仰直了脖子叫一声,整个村的鸡都跟着叫,把鸡现杀了炖煮在锅里,粗柴大火熬上两三个钟头,配上鸡血、鸡宝,汁浓味厚,唇齿留香。
像我这牙口是咬不动的,可陈书记牙口极好,一只三四斤的鸡还不够他一个人吃的,吃完了,抹抹嘴,也像一只壮年的公鸡,昂头挺胸,声音洪亮,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吃什么样的鸡。
有时候队长和村书记也来作陪,这个时候我像老鼠见了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连说话都不利索了,这些年怕惯了,已经是浸入骨子里的害怕。
时间一长,陈定邦就看出来了,他喝多了私下就给我说:有我在你怕什么,人的威严无非是仗势,古语有云:牧民如牧羊,养官如养狗;养狗就是为了咬人,狗不咬人,养他干什么。但有三种人,狗是不咬的。
第一种,是和狗主人相熟的,狗不能咬,狗若咬了,主人脸上没有面子,狗也没有养的必要了。
第二个是手里拿骨头的,狗不忍咬,狗本来就是为了那几根骨头,你给他多扔几根,它吃不吃主人的骨头也就无所谓了。
第三种是手里有棍棒的,狗不敢咬,狗叫的凶,无非是给主人听的,顺便给自己壮壮胆子,那条狗也没真想着给你玩命。
细细一想,还真是这回事,再在一起喝酒,我就看见桌上左边一条黄狗,右边一条黑狗,对面还有一群花狗,嬉笑怒骂无所顾忌,反而打成了一片,处成了朋友。
整天的吃喝胡混,兰君看着也生气,他似乎又看见了三十年前的浪荡公子,可只有我知道,同样是吃喝,吃喝和吃喝也是不一样的。
果然还没等我提,陈书记就拍着我的肩膀说:世贵,你那罐头厂太小,要想着扩大扩大规模。
其实我一直等着这句话,这样我就可以把困难尽情的提出来,我挠着头说:现在扩大规模,一没有资金,二没有场地,我是想也不敢想。
做生意谁还用自己的本,陈书记早就给我盘算好了,现在上面有下来的扶植资金还有不要利息的贷款,即便是不算扶植资金,单单是无息打款,贷出来再放出去,也有二分的利。
场地倒是个麻烦事,其实我早就看中了一个地方,就是李家大院的宅子,原本的一进院做了小学校,二进院改成了大礼堂,三进四进院原本是大集体时候的粮库和杂物间,分开后没了粮,就一直荒废着。
喝了几场酒,一说村里就同意了,又象征性的交点钱,场地总算是说定了;上面又下来了一千元的乡镇企业扶持资金,押着女儿的工作证又贷了五千块的无息贷款,场地和资金就这样顺顺利利的解决了。
到这个时候,谁见了也都说世贵是个能人,就连兰君也转变了话风,觉的我做的是正经事。
人就是这样,凡是能和钱挂上钩,荒唐事也能变成正经事;如果换不来钱,正经事也变成了荒唐事。
当年我仅有一天的时间被赶了出去,却用了三十年才搬回来;当我再次走进老宅,百花争艳只剩满园枯草,觥筹交错变成了老鸦残声,只有墙角的老枣树兀自站立,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有了钱,有了地方,我就细心的谋划,哪里放锅,哪里砌灶,先在院子的西墙挨着枣树重新开了门,又把花园子的地平整了,东南角打了一眼压水井,西北角引出一条暗沟,可以直接把污水排进北坑里,院子中间的大空地满可以放果子杂物,东墙支上四口大蒸锅,挨着北墙的一溜杂物间存放罐头,实在是合适的很。
三进院我挑了一间做办公室,这是我自小长大的院子,粉了墙,铺上砖,等一切收拾齐备,又摆进去最时兴的海绵沙发和红木的办公桌,坐在软绵绵的沙发里,缓缓的端起一杯茶,感慨过去的三十年,算是白活了,趁着还不算太老,我要把这年失去的都捞回来,这样想着,我的神态和语气也越来越像大地主李祖贤了。
眼见着卖果子挣了钱,庄稼汉一个个把农田改成果田,一拃长的果树苗更是卖到了一支五块钱,为了防止树苗被偷,家家派人住在野地里;除了种梨树,还种苹果树和桃树,黄桃罐头是比梨罐头还要畅销的产品。
从每年农历的四、五月份一直持续到立冬前,杏、桃、葡萄、梨、苹果、枣接二连三的上市,都可以做成罐头,这样算来一年倒有大半年的时间生产,再不是像老罗只挣一季的钱。
好的卖鲜果,稍微次点的,同样的价钱,我们做罐头也收,听到风声,半个县的果农都来了,前半夜就有人来砸门,门前更是排起了长长的队,队伍从西门一直延伸到到南大街上,少说也有二、三里,把半条街都堵上了,炸油条的老范和卖包子刘华堂干脆把摊子支在了门口,卖果子的一个个搓着手咬着热腾腾的包子,熙熙攘攘的比大街上还热闹。
干活的工人我一天给开两块钱,一个月就是六十,比吃计划的干部挣的还多,周围四里八乡的攀亲戚、求朋友争着要来厂子里干活,就这他们也有额外的油水,过磅的胡三稍微把秤抬的高一点,家里的肉都吃不完,捡果子的秀荣眨眨眼,家里的零食也不断。
而卖肉的董胖子杀了猪,把排骨剃了,只取中间两寸肥瘦相间的软肋,擦拭干净用油纸包了,一早送到厂子里来,有时候吃腻了,给他回了话,他才敢往外卖。
我再走在大街上,认识不认识都来打招呼,这个给塞个烧饼,那个给递个粿子,不要他们还撅着嘴生气,倒是像抢了他们似的,总不能白吃白拿,我就挨个的散烟,他们就把烟别在耳朵上,十天半月也不肯拿下来,放的实在是太久,再不抽就要朽烂,他们才找个人堆,蹲下来,慢慢取下耳朵上的香烟,先在手上扽一扽,再猛的吸上一口,转过身看向众人,说是世贵给的大重九。
除此之外,一些洋玩意也进了家门,像狗爪子一样放上去吱吱响的唱片机,一拧就出人影的电视机,还有转起来透凉的电风扇;我是县里第一个私人买四轮小客车的,一拃宽的轮胎压在地上印出一个个车辙,上面覆盖着军绿色的篷布,一个车子能坐下四个人,加上汽油,用脚一踩,到四十里外的县上也只需半个钟头,村里谁都想上去坐一坐,周围三乡五镇谁家娶媳妇都来借,给主家挣足了面子,有时候两家同一天用车,因为借车还闹矛盾,关于借给谁家,实在是伤脑筋。
抽屉里塞满了钱,橱柜装满了证书,屋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器,门前空地上停放着四个轮子的汽车,这个时候,我成了他们嘴里无所不能的能人。
兰君也欢喜,她苦日子过惯了,只要嘴上不受亏,其它的她是满不在乎的,每天董胖子送来了肉,她就在锅屋里忙活,天天弄得是灰头土脸,有时候我给她说:厂子里有食堂,直接端着饭盆去吃就可以,多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买些抹脸的雪花膏,穿些时髦的衣服!对此她全无兴趣,就是出门吃个饭,她也不愿意去。
阳历年底的时候,去市里开大会,好不容易去趟城里,一块参会的伙着去逛街,顺便给自家的女人买些时髦的衣服,城里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四五十岁的年纪依然丰满挺拔,留着齐肩短发,戴上深色眼镜,脸上更是打理的一丝不苟,纤细的手插进衣服兜里,深红呢子大衣拖曳到脚踝,再穿上黑亮的皮鞋,走起路来嗒嗒作响,像钟表走字的声音一样好听。
我也随着众人买了件米黄色的呢子大衣,大衣胸口还绣着花,回到家放在床上,兰君是死活不愿意上身,她总说自己是黄土埋半截的人,我听到这句说就生气,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她又说这丧气话;直到女儿回来了,好说歹说她才肯穿上,但是谁也能看出来,她那大骨架、和花白的头发,穿上这件衣服,实在是不相称,倒像似老牛披着一件黄斗篷,怎么看怎么不合适,看我们不说话,她默默的把衣服收起来,压在衣柜的最底层,再也没有穿过。
最让我揪心的还是我那病怏怏的儿子,早些年还看不出来,这两年慵懒的躺在床上,一脸的病容,原本以为他是放不下南方的女人,现在就是给他说新媳妇他也打不起精神。
实在是拖不起,我只能带着他去北京的大医院去看病,人家一看就说:这是会传染的肺病,恐怕有十几年了,这病现在还没有什么特效药,不能劳累,只能慢慢养着。我总后悔,原来没钱的时候,只能赖巴巴的活着,现在有钱了,却已经换不来孩子的身体。
我忧心的问孩子的婚事,医生倒说的直白,说孩子身体这样恐怕同房也难,结婚的事情可以缓一缓…
听完我直接就呆住了,我已经近五十岁的年纪,孤苦无后,就像八代单传的李家先祖一样,就是有再多的钱财又有何用,人这一生,无非是人和钱两样事,没有钱,只要有人还有希望,没了人,就彻底的没了指望。
唯一让我稍稍欣慰的是我那女儿,她读书和教书都有特别的天分,就像我的命是做罐头,女儿的命就是教书育人,自从成为老师后,她心情变好了,人也精神了,更是年年得先进,经常我们爷俩一同去县里领奖,实在是遗传了我的好基因。
自从开放后,任谁都可以在街上杀猪卖肉,我那六指女婿的生意也越来越冷清,他们两口子商量了一番,女婿办了停职留薪,当年的秋天就来到罐头厂上班,他心思活络,年轻能干,买、卖都是一把好手,倒是帮了我不少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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