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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页）

第一章

林鸣驺：失意之夜

夜上海。单此三字，便是华丽。华丽如多少少年只手闯**申江的煌华梦境，华丽如多少玉人咿呀百年的婉转歌喉。

浩**天风自浦江彼岸向外滩吹来，带着环球金融中心、东方明珠、金茂大厦们以及簇簇摩天大楼绚烂的体温，在满是霓虹灯光的不夜之夜里抚过两个人和整个世界的衣袂。哪里都是喧哗与天籁的协奏曲，哪里都是滚滚如波涛般不息的人潮，哪里都是幽曼的笙歌与婉转的音符，哪里都是如绍兴花雕的琥珀色灯光和如灯光的琥珀色十年醇酿。

每每拉起她柔荑样的素手，听耳畔气吐如兰，看佳人美盼流转，志浅如我，常道此生足矣。无论是法桐与彩灯相映生辉的淮海路雍容瑰丽之夜，还是洋酒咖啡竞相扑鼻的石窟门新天地万种风情之夜，还是亭榭楼台身披异彩的城隍庙豫园华雅堂皇之夜，都不若她的，嫣然一笑。那一笑，盈盈款款，十里洋场的夜色都消融在这一笑的风情里。她就是夜上海，夜上海就是她。

“夜上海不单是不夜的申江，不只是外滩、南京路的花花绿绿，不去老弄堂里走走，你就不知道什么是夜上海。”一位因长衫而倍显睿智的上海老先生这样告诉我。我含糊着点着头，满脑子都是她花朵般娇艳的形容，而只有那堂皇华丽的夜上海才堪装点她的嫣然。哈哈，我哪里有心情去什么老弄堂？

热恋中的男子未免三百六十度颠倒加九十八分轻狂，那颠倒、那轻狂，是何等惬意何等满是博尔赫斯般魔幻的魅力？可惜啊可惜，我林鸣驺只颠倒了少许轻狂了数分。不是我定力高深，而是我，很快，失恋了。

很多被女孩甩掉的男子都沉溺于自我编织出的绚丽神话，用“女孩贪财虚荣，自己无钱购房买车”之类的说辞推诿。其实女孩未必虚荣，男孩不见得清高，分手便是分手了，又何必慷慨陈词，把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弄得眼泪鼻涕、苦大仇深？

没错，我林鸣驺被女孩子甩了，不是因为金钱，更不关乎虚荣。我知道，从此，在这不夜的申江，每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不会再有你嫣然的微笑，不会再有一双柔荑般的小手牵动我的血脉我的心。你甩开我，就像上海滩煌煌华丽的夜色甩开一片孤独的影子。

夜色与孤影，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在分手后的一个孤独夜晚，我就着一包有点发潮的五香豆，一屉南翔蟹黄小笼，自暴自弃地大口喝着绍兴花雕。可黄酒不似白酒，这酒性子温和，我喝来喝去，总达不到自暴自弃的效果。

夜上海，夜上海，每个人都有一个夜上海的梦。我望窗外明月，叹自己再没有幻想的资格，霓虹灯与夜色不属于失意的我。等到两斤花雕喝尽时，我仰天大笑，微醺地走进上海的秋夜里。

我心头蓦地升腾起一股子邪火。想安静，我想有一个属于沉思的孤独的夜晚。可是，走到哪里，都是煌煌不夜的盛象，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灯光织成的融融如月色的堂皇。我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炫目的霓虹灯，躲避着夜上海的华丽，就像，躲避一切关于她的记忆。于是，我狂怒地跑过大街小巷，终于，走进一条老弄堂。灯光越来越稀，越觉黯淡，因为啊，这老弄堂悠长悠长。蓦然想起戴望舒和他悠长的雨巷，还有那所谓丁香一样的姑娘，感伤中不由觉得几分滑稽。我唇边半带着凄伤半带笑，自顾自向弄堂深处走去。

前面，只隐约看见一盏高悬的路灯，黯然如豆，孤独如我。抬头处，望见静夜微云，冷月泠泠。

“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月到西南更断肠！”稍稍冷静下来的我想起纳兰性德这几句的词，平素觉得很是无病呻吟，现下却知道凄迷悱恻、幽艳冷丽。只是现在不是深秋，尚是残夏和初秋办理交接手续的农历七月。那就背首七月的，还是纳兰的：“连理千化，相思一叶，毕竟随风何处？羁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今夜天孙，笑人愁似许……”就背了这几句我就觉得自己特穿越，失恋了背诗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故事。向往虽不已，效仿却不必。

我觉得有点冷，毕竟是秋天的夜晚。现在已经十二点多，弄堂里最后一伙打牌的大叔也已散去，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这里，有些冷清。

这弄堂本就狭窄，两侧的建筑又都在两层以上，更加显得逼仄。此刻万籁俱寂，路灯幽暗，我身侧的房屋只剩下黑暗的轮廓。不黑的反而是夜空，远远望去，幽蓝幽蓝，而黑色轮廓的房屋倒像是一个丛林般的黑暗世界。

比房屋还高的是高高架起的电线杆，黑色的电线错综复杂，像无数组黑暗五线谱在夜空中铺展。五线谱上，没有音符，而是幽冷。隐绰几颗星，像是怀旧的大白兔奶糖，在眨闪着凄幽的往事之眼。幽冷中的惊悸，不曾跳跃，却一直在潜滋暗长。

老弄堂的夜色，果然不同于外面世界的煌煌与华丽。老弄堂的夜色，别有天地、别具风情、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这里的夜，宁谧深沉，正如弄堂里长大的女人，纵不施粉黛，回眸顾盼间，还是有种难以言传的妩媚。

在这样的弄堂里，我心头那股子邪火早就熄了。在弄堂这样宁静的注视中，便是有梁祝之叹也能暂时忘却。可是，我得走了，我必须得走了。天太晚，夜太深，秋太凉，我胆子……太小。改天再来拜会这弄堂的夜色吧！感谢弄堂，给我这片刻的宁谧。

我刚要离开，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初秋的深夜；在，幽冷的弄堂。这件可怕的事情，将改变我的未来。

好了好了，弄了那么多华而不实的抒情，该进入故事了。我坚信好酒也需招牌，一个好的午夜场故事——尤其是发生在上海的午夜，一定少不了华丽的铺垫。如果您觉得徒有辞藻、毫无真意，那就不妨看做一个神经错乱失恋男的胡言乱语罢。

梅窃药：我要报复

人人见到我的名字，都要笑我一番。梅窃药，梅窃药，一个大姑娘家为什么叫窃药？为什么要去偷药？更有甚者，当年高中时，班上的问题男生常一脸坏笑地问我是不是去偷堕胎药……在这样一浪高过一浪的取笑浪潮中，本姑娘早已练就了一身好本领。我现在是脸皮如城墙，百炼成钢，只要不是大规模杀伤性导弹轰来，本姑娘都能一笑而过。

“嫦娥应悔偷灵药”、“紫姑待话经年别，窃药心灰，慵把菱花揭……”取笑我的人，读读李商隐的诗和纳兰词吧！哎，没文化真可怕，文盲真可怕。何等绮丽凄迷的一个名字，被你们拿来戏谑，哎，没知识害死人啊。我名字是妈妈起的，她和爸爸爱得很美，可惜……早就离异了。哦，没什么，我已经习惯痛陈这段家史了。

我二十岁那年，遇到了我挚爱的男孩阿强。我想和他生活一辈子，可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我的七大姨、六堂叔、五小姐、四公子、三阿妹（自语：怎么会扯上五小姐、四公子？看岁月推理看多了吧）统统反对。本小姐认准的事情，谁反对都无效。父母离婚那么多年，谁管过我来着呢？现在我成年了，又来干涉我的选择，想得倒是美！没门！

于是我跟阿强生活在了一起，那是很幸福的一年。一年后，一个名叫于倩烟的贱女人抢走了我的阿强。这样当然不能怪阿强，阿强是那么单纯，什么也不懂。怪只怪于倩烟这个女人。虽说于倩烟又怀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和阿强血脉与共，但这并不能成为抢走阿强的理由！

我的阿强，我的男孩，我要用生命去夺取他！可我已抢不回来了。于倩烟那个女人太狡猾。于倩烟最会表演最会装。她是个贱女人，一直喜欢勾搭有妇之夫，这样的女人不配拥有阿强！窃药窃药，我梅窃药偷了二十多年药，到头来却被别的女人偷走了身边最爱的男孩。真是三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岂有此理！我要报复！必须报复！否则也对不起咱这有杀伤力的名字不是？

我饱读推理小说，要报复必须先设计一个诡计。我想到了一个诡计，一个很落俗套却很有用的一个诡计。这个诡计不知道在小说中被用了多少次，可对于我，这肯定是第一次。对于于倩烟这贱人，肯定是最后一次。

我打探好了于倩烟的作息时间，衣着打扮，业余爱好。还了解了于倩烟的详细地址，这贱女人就住在上海老城区的一条老弄堂里，叫啥名字来着，记不起了，反正记在手机上了。好，一切准备就绪，我买来一把水果刀，磨得锃亮。记得以前看历史故事，说荆轲刺秦王时，为防止秦王中匕首不死，还专门将匕首在毒汁里淬过。我怎么办？没有毒汁啊，哼，那就在马桶里淬！即使真杀不死于倩烟，也恶心死她！

我望着锃亮的水果刀，闻着令人作呕的马桶的气息，双眼在凝聚杀气。真要杀人吗？于倩烟其实也……罪不至死啊，我……我……我有点害怕。

但我一想到我的阿强！浓浓的杀意腾腾而起！我自信我此刻的眼神可以匹敌很多香烟里的尼古丁，它足以杀死多少多少匹大马。好！按原计划办。

在这样一个清秋的寒夜里，我揣起在马桶里浸泡多时的臭烘烘的水果刀，装扮一番，出了大门。中间还有俺的具体筹划和出门后的曲折历程，此处先略过不讲。

总之，本姑娘历尽辛苦，趁着夜色，来到那条老弄堂。为了遮蔽身上水果刀的马桶味道，我专门喷了不少花露水。

上海的夜色啊，我原本不喜欢。不夜城太喧嚣，太嘈杂。我喜欢静谧，喜欢深度。我不爱过把瘾的狂欢，最爱客散酒醒，我持红烛时分神秘的幽思。进了弄堂我才知道，原来上海还有这样沉静的夜晚。这弄堂的夜啊，如此静谧，如此美丽，又如此沧桑，如此感怀。哎，要是能和男朋友在这样的环境中散步聊天，何等惬意？连拉手都拉得踏实，还不用担心接吻被别人看见。呵呵……哎，这弄堂怎么越走越窄？越走越黑？好……冷清，本姑娘……有点害怕。

想到这里，我哭笑不得，本姑娘是来杀人的，怎么自己先怯了？杀人者居然怕黑？

不过说实在的，那么黑的弄堂，一个人都没有，真的有点吓人！哎，本姑娘……毕竟只是一个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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