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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管事声声不断的呵斥中,于家小院前显示出一种极其热闹的场面。自那日之后,于纯钧便一心预备起了此次前往塞北的商队,先前被他驳了面子的几个大商人虽然都派人送来了送别礼,却都不肯来,只有一二小商户,情愿拿出一笔银子来赌这一回。于纯钧再没有不情愿的,一一都笑纳了,她又再三安抚,私下里也许诺或利诱出了许多条件,这些小商户多是沾亲带故的,彼此间对了话,私下里便传扬开来,引得原本许多只想坐观其变的商人也下了场。
几日当中,倒真叫于纯钧揽起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
日子既然定下,便再也由不得旁人多加更改,因此广铭固然不舍于贺,也只能无奈而惆怅地送别她远去。
等到起行的这一天,她也轻车俭行地来到母女二人面前送别。
“好孩子,好孩子,鹤儿,这一去,又是许多日子不能见了,你要顾好自己,别叫阿娘忧心,知道吗?”她抚摸着于贺的脸庞,话才说到一半,却已经梗塞难言,流下泪来。
于贺少不得宽慰她一二:“阿娘何必说这样不祥之语呢?我不过是怎么来便怎么回罢了,回去瞧一瞧,也是了却过去的因果尘缘,左不过一年半年,我就回来的。何况那还有赵家的人暗中护着呢,谁能找我的不痛快?浩浩荡荡地走,回来也是风风光光地回来,我自有我的骨气在着,难道做女子的不能成一番事业?阿娘这么说,竟叫我牵肠挂肚,万里之外也不得安宁了。”
她转而又笑了起来,故意做出一副愉快的情态,好缓和其中的悲色:“都说居养气,我往外头去一趟回来,您保准是认不出我来了,到头来人家把做阿娘的认作了女儿,把我这做女儿的认作阿娘,这可怎么是好。阿娘啊,我不在你身边,你实在要看顾好自己才是。”
于贺掰着手指头慢慢数落起广铭来:“听说先前才有人送了您一箱子书,都是有名家批点的,这自然是好事,就是不知是谁熬得两眼发青,昏昏沉沉三四日不眠不休,惹得阿耶跑到我面前来说嘴。也别一味贪那甜东西,转头又哼牙疼,也别整日吃那冰的,哎哟哎哟叫的时候自有阿娘好受的,也别……”
广铭见她一口气数出了那么多,只觉得头疼,做贼似的左右望了望,慌忙打断道:“鹤儿!鹤儿!我知道了,很不必再揭我的底了。”
于纯钧在一旁捂嘴偷笑,望着这一对浑然颠倒了的母女,只觉得十分有趣。
广铭则摸了摸她的脸,叹气道:“我知道你是心中有成算的孩子,把生意做到这份上,就是那些男人们,那些有族里相助的男人们,又有几个胜过你的?好孩子,你做的很好,不要害怕,左右我和你阿翁,我可没死呢,还能写的了文章,握得了刀,当初他们是如何鄙弃我的,如今也会同样发生在你身上。但是没有什么,因为我,我还活得好好的,日子、声名我样样都比他们过得更好。那些人呢,他们还有谁会记得?就算是我百年之后,青史上也必定会有我的名字,这难道不胜他们千倍百万倍?”
“你也不要怨你的阿翁。”广铭忽然叹了口气,似乎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她深深地凝视着于纯钧的眼睛,爱怜的望着她。
“他只是不知道应当如何对你。你是一个好孩子,我们都看在眼里,都念着你的好,你聪明,好学,也孝顺,心里有百姓,这很好,这是很多人都不曾有过的东西。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们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对你——是敬?是爱?是疏远?还是和睦融洽?我们不知道这些,因为我们同样不是好爷娘。”
广铭忽然有些恍然,自愧道:“瞧我,这会子又把话拉到这里来了。”
她迟疑地笑了笑,,重新向于纯钧郑重道:“无论如何,我和你阿翁,总记着你呢,你要想闯荡出自己的事来,那便去闯,累了就回来,我这总会有你的一个位置。”
于纯钧应道:“我知道阿婆的意思,我明白的,您只管放心,只管安心,我会顾好自己的,也会瞧好阿娘,放心。”
广铭这才放下心来,她望了望两人身后,叹道:“好了,话说了这么多,也合该是你们启程的时候了。那头已经有人等着了,快去罢,别叫我误了你们的时候。”
她望着于纯钧二人走远,正要转身时,广铭忽然听到于贺唤她:“阿娘!”
广铭不由一愣,转头循声回望过去,却见于贺含泪望向她,唇角含笑。她于是也知道了于贺的意思,朝于贺点了点头,也不愿叫身边的侍女搀扶,便独自慢慢走远了。
在街的转角处停着一辆马车,于通远正坐在里面,他今日也来送别了,却并没有下车,只是坐在上头,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们走了?”
见到广铭进来,于通远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地问道。
广铭道:“走了,都走了,都走了。”
于通远再问:“她们没有留下什么话来?”
广铭倒有些诧异了:“你又不去送他们,哪来的什么话,哪来的什么交代,她们也只怕不敢,害怕自己的话叫你不喜欢。”
广铭见到了丈夫郁郁寡欢的神色,最终还是不忍,叹气道:“女儿记挂着你呢,问了好几次。你又何必非得减呢,弄得彼此也不舒坦。”
于通远摇摇头,并不愿再谈论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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