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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第1页）

才刚刚安稳片刻，异变陡生，顾清淮身下缓缓渗血的伤处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止血，反而越发汹涌，陆参商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顾清淮只觉得周身温度正随着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迅速流失，眼前景物渐渐模糊涣散，寒意自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他心下清明，知是产后血崩，大限将至。

一股极其荒诞的凄凉感攫住了他。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将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襁褓更紧地搂进怀里，低头用冰凉的唇碰了碰婴孩的额角，低头看着那皱红的小脸，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费力地咽下，扯出一个破碎而凄凉的笑。

他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陆参商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唇边扯出一个极淡，极凄惶又讽刺的弧度，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真切，气息微弱：“陆参商……呵呵……你我纠缠至此……怕是到头了……”

“呵……我知道，你从未信过我……无论我说什么……”他喘了口气，剧痛与失血让他唇色尽褪，每说一字都艰难万分，却强撑着继续说下去，带着濒死的灰败与一种孤注一掷的托付，“但这孩子……的的确确……是你的血脉……你恨我厌我……如何折辱我……都是我活该……只求你……看在他也是你骨肉的份上……好好……养大他……”

说到此处，他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漫上一层绝望的水光，却又被他强行逼退，只余下哀凉的恳切与一丝狰狞的威胁：“若你……若你因恨我而迁怒于他……我顾清淮……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

话音未落，他却见陆参商猛地扑至身前，竟非回应他那惨烈的托孤，而是死死揪住他早已被冷汗血污浸透的衣襟，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竟燃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急切的火焰，声音紧绷，全然失了平日冷静：“那个银锁，是不是在你那里？顾清淮！告诉我！现在何处！”

顾清淮猛地一怔，涣散的神智因这突兀至极的质问而清醒了半分。随即，一股比失血带来的寒意还要刺骨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都要死了……血流殆尽了……她心心念念的，却还是那个男人的东西？在她眼里，他的命，他这番撕心裂肺的托付，竟都比不上那个破锁！

悲凉，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践踏的剧痛，如同烈火般轰然窜起，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咳嗽起来，唇边溢出血沫，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讥诮与自嘲。

“呵呵……哈哈哈……”他边笑边咳，眼中是彻底的心灰意冷与怨毒，“好……好得很……陆参商……孤都要死了……你心里……竟还是只有你那好文轩……”

“银锁？自然在孤这里……”他恶意地笑着，语气轻佻而刻薄，“你想趁着孤死之前……问出它的下落？真是……痴心妄想……”

“还惦记着……你那好哥哥给……的定情信物？陆参商……你当真……下贱得可以……”他眸光涣散，言辞却越发尖利，“也是……那般情深意重……自然视若珍宝……”

他感到身子冷得厉害，意识正在快速抽离，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吐出恶毒的讥讽：“那破烂玩意儿……孤就算带下去陪葬……也绝不告诉你……”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得身下血流更急，他却似毫无所觉，只死死盯着她骤然苍白的脸，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痛楚，来陪衬自己此刻的绝望。

激动间，他身子猛地一颤，一件物事从他松散衣襟的暗袋中滑落，“哐当”一声轻响，掉在两人之间的血泊里。

正是那枚小巧精致的银锁。

陆参商目光一凝，立刻松开他的衣襟，几乎是抢夺般地将那银锁拾起。看也未看顾清淮那瞬间僵住，继而变得无比难堪灰败的脸色，只急切地在锁身某处机括一按一挑。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银锁竟从中弹开，露出内里极小的一处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瓣早已干枯蜷缩，却依旧散发着极淡清香的雪白花瓣。

她毫不犹豫地取出那瓣雪莲，捏开顾清淮因惊愕愤怒而紧咬的牙关，将其塞入他口中，低喝道：“咽下去！”

几乎是本能地，他吞咽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清甜寒意瞬间在口中化开，顺着喉管滑下，所过之处，那汹涌流逝的气力仿佛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寒意陡然缚住。

几乎在同时，身下那决堤般的涌热感，竟真的奇迹般缓缓止歇。

顾清淮僵在原地，唇瓣微张，残留着那奇异的花瓣触感与清香。他怔怔地看着陆参商手中那枚机关巧妙的银锁，再看她沉静却微显苍白的侧脸，脑中一片空白。

剧烈的眩晕与濒死感慢慢消退，顾清淮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那股重新凝聚的生机。他看向陆参商，她正低头合上那空了的银锁，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一丝未曾平复的波澜。

原来，那银锁里藏的，竟是救命的药？

而非他所以为的，定情信物？

原来，她急迫追问的，从来不是那银锁本身，而是这里面能救他性命的东西。

方才他那番恶毒的讥讽，绝望的托孤，此刻想来，竟如同一个拙劣而可笑的笑话。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参商将银锁收入怀中，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救急之举不过是随手为之。

“天山雪莲，仅此一瓣了。”她淡淡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惋惜。

顾清淮躺在冷硬的地上，身下的血不再流淌，怀中的婴孩发出细微的哼声。他缓缓闭上眼，将脸转向墙壁，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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