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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第1页）

顾清淮跌跌撞撞冲回寝殿，一路上宫人内侍见他面色骇人，步履踉跄，皆吓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他砰地一声重重摔上殿门，将所有的窥探与惊惶尽数隔绝在外。

殿内烛火未燃，一片黑暗冷寂，恰如此刻他的心。

他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殿门，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冷硬的地面上。腹部那阵刀绞般的剧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他剧烈的喘息和情绪的极度震荡而愈发汹涌，如同有无数根钢针在内里疯狂搅动。

“呃……啊……”他再也抑制不住，发出痛苦压抑的呻吟，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抵着那痛楚的来源，额头顶着冰冷的门板，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带来一阵阵畏寒的战栗。

可身体的痛楚，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在心头反复回荡着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心口最柔软处，碾碎了他连日来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笨拙的示好，所有因那一点点虚幻温情而生出的卑微希冀。

“……刻薄怪诞，阴险记仇，视人命如草芥……”“……讨巧卖乖的手段……虽不齿，但为了安危，也会斟酌着学一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竟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竟还以为……以为她或许有那么一丝丝……

所有的温顺，所有的体贴，所有那些让他恍惚以为坚冰渐融的细微瞬间，竟全是伪装，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算计。她心底竟是那般看他，那般厌他，憎他。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张口，竟呕出一小口血来，殷红的血沫溅落在暗色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绝望和恨意如同毒丝般疯狂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为了她，忍受这非人的孕吐，承受这日渐沉重的身体，担惊受怕，甚至……甚至生出那些可笑软弱的念头，却原来，全是自作多情，全是笑话。

“哈哈……哈哈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破碎，充满了自嘲与疯狂，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唇边的血渍，狼狈又可悲。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他极端痛苦的情绪，躁动得越发厉害，顶撞踢打着他的内腑，引得他阵阵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无尽的酸楚与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顾清淮再也支撑不住，蜷缩着身子，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浸透重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狼狈不堪。

“孽障……连你……也要来折磨孤么……”他抚着那剧痛翻腾的腹部，语气怨毒，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呃……嗯……”又一阵剧烈的宫缩般的绞痛袭来，迫得他用手痉挛般地按在那痛如刀绞，硬如铁石的腹部，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泪水混杂着冷汗让视线模糊不堪。不仅是腹痛，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更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劈开。

这里面的孽障，也是她不屑一顾，甚至憎恶的存在吧？所以才能那般轻易地说出“讨巧卖乖”的话来。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以及陆参商那熟悉而此刻令他痛恨至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殿下？您可安好？奴婢可否进来？”

她竟还敢来？！是来看他笑话的么？！还是继续她那些“讨巧卖乖”的戏码？！

顾清淮猛地抬头，赤红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戾气，他抓起手边一个冰冷的铜制香炉，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殿门。

“滚——！”嘶吼声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充满了痛苦与毁灭一切的疯狂，“给孤滚远点，别再让孤看见你！否则，孤杀了你！”

香炉砸在厚重的殿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随即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的死寂后，脚步声轻轻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她走了。

真的走了。

顾清淮瘫软在黑暗之中，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心中那点可悲的期盼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空茫。

原来他所以为的那点微光，不过是更深的黑暗前的错觉。

她从未真正靠近过他，从未。

她竟是那样看他。她竟是一直那样看他。那些温暖，那些默契，皆是假的，都是算计，都是不得已的敷衍。

他在这世上，果然是不被任何人所爱，所真心以待的。

他又一次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凄凉，混着痛苦的喘息，在这空旷冰冷的殿宇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既然她如此看他，那他便做实了这“刻薄怪诞，阴险记仇”又如何！

一股扭曲的恨意与自暴自弃的疯狂，充斥了他此刻破碎不堪的心。

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猛烈。空寂的殿内，只余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他死死咬着下唇，试图压抑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痛吟与呜咽，齿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身体因剧烈的疼痛和情绪波动而不住痉挛。

他感觉身下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在缓缓流出，带着不祥的预兆。

他挣扎着想要呼救，喉咙却如同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逐渐模糊，逐渐汹涌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陆参商那双冰冷的，带着讥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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