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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第1页）

自张太医暗中护航后，顾清淮的心绪稍定，那腹中的孩儿似乎也感知到安稳，渐渐恢复了往日活力，胎动复又明显起来，时而踢蹬得他寝食难安，却也让他暗中松了口气。

只是孕中诸症却并未消减，反因月份渐长而愈发磨人。尤其那口舌之欲，变得极其刁钻古怪。往日精致的御膳尝在口中皆如嚼蜡，反倒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酸涩之物，令他念念不忘。

这日午后，小厨房照例送来精致点心和滋补汤羹。顾清淮只瞥了一眼那油腻腻的鸡汤，便觉胃中一阵翻涌，烦躁地挥挥手：“撤下去，看着就心烦。”

内侍战战兢兢地将几乎未动的膳食端走。顾清淮倚在榻上，抚着微隆的小腹，眉头紧锁，只觉得口中寡淡无味，心底空落落的，莫名想念起一种极酸极脆的滋味，想得喉头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静立一旁伺候笔墨的陆参商，状若无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别扭：“近日这宫中饮食，越发不堪入口。倒不如……不如外头市井街边那些腌臜东西，瞧着倒有几分新鲜。”

陆参商研磨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顾清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故作冷淡地补充道：“孤只是随口一说，并非真要食用那些贱民之物。”

陆参商垂下眼帘，继续研磨，声音平淡无波：“殿下金尊玉贵，自然不宜食用外头不洁之物。若觉口中无味，奴婢或可请小厨房制些酸梅汤，山楂糕之类开胃的小食。”

顾清淮闻言，喉结又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上却硬道：“那些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吃头。”

陆参商不再言语。

然而翌日，当顾清淮批阅奏折批得心浮气躁、孕吐之感又阵阵上涌时，陆参商悄无声息地呈上了一个小巧的琉璃盏。盏中盛着几颗饱满晶莹，色泽深红的蜜饯梅子，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刚出锅冒着热气的金黄炸糕，那炸糕瞧着普通，却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微酸气息。

顾清淮目光扫过，顿时定住了。那梅子酸香，那炸糕酥脆，正是他昨日心中所想却未曾明言之物。

他抬眸，锐利的目光射向陆参商。

陆参商依旧低眉顺眼：“小厨房新试的样式，用的是干净的山楂馅儿，开胃健脾。殿下若不觉粗陋，可略尝一二，压一压呕逆之感。”

顾清淮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那酸味的诱惑，伸出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迸开，恰到好处地压下了那阵恶心，竟让他舒适地眯了眯眼。又尝了一口那炸糕，外酥里软，山楂馅儿酸甜可口，极是开胃。

他不知不觉，竟将那一盏梅子并两三块炸糕都用了下去。这是连日来，他难得有胃口的一次。

用完，他接过陆参商适时递上的清茶漱口，状似随意地问道：“这点心倒有几分巧思。是小厨房谁的手艺？”

陆参商眼帘未抬，只道：“奴婢见殿下食欲不振，私自揣摩，胡乱做的。殿下不嫌弃便是恩典。”

顾清淮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竟是她亲手做的？

他目光落在她那双原本细腻，如今却因做些粗活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心头莫名一滞。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似是感激，又似是恼怒她再次看穿他的窘迫。

他放下茶盏，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嗯，尚可。日后不必再做这些费事的东西。”

“是。”陆参商应道，毫无波澜。

然而自那日后，顾清淮的案头或榻边小几上，总会“不经意”地出现一些恰到好处的小食。有时是一碟开胃的酸渍果子，有时是一盏温热的杏仁酪，有时甚至是一小包糖炒栗子，皆是他当下隐隐渴盼却又拉不下脸面去要的滋味。

他依旧每次都是板着脸，挑剔几句，最终却总会默不作声地用了。

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他不再如从前那般动辄恶语相向，她也不再那般冷若冰霜。只是那层隔阂仍在，彼此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一日，窗外又飘起细雪。顾清淮裹着狐裘，坐在窗边看折子，陆参商在一旁安静地添茶剪烛。

他忽然放下奏折，抚着腹部，低声道：“……又踢了。”

陆参商剪烛花的动作顿了顿。

“今日，甚是活泼。”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别扭，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喜。

陆参商抬眼望去，只见他侧脸对着窗外雪光，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瞬间的柔和，竟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积聚的阴鸷。

她迅速垂下眼帘，心中那潭死水，却因这细微的波澜，再次荡漾开来。

这东宫深冬，因着这些微不足道的酸梅细点，和那腹中悄然生长的生命，竟似乎，不再那般冰冷刺骨了。

只是这偷来的些许暖意，又能维系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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