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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第1页）

陆参商听了那内侍一席冷言恶语，犹如三九寒天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凉透了心肠。散落一地的药材沾了泥水，狼藉不堪，恰似她此刻心境。

她强撑着体面缓缓收拾好满地的药材，这期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商户贱籍”、“痴心妄想”、“不知廉耻”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去。

福伯在宫墙拐角处等她，见她面色苍白，裙裾沾污，怀中药材零落，心中已有了猜测。不免气得浑身乱战，颤声道：“小姐，这……这太子殿下怎能如此……忘恩负……”

陆参商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低声道：“福伯，慎言！此处是东宫。”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异常的冷静，只是那袖中的手，却已攥得生疼。

“回去吧。”她说，状若无事，脚步沉稳，背脊挺得笔直，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裙裾，泄露了几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福伯忙跟上，老泪纵横：“小姐，您受委屈了……”

陆参商默然不语，只加快了脚步。直到拐出宫墙甬道，入了寻常街市，喧闹的人声传来，她方才觉得那哽在喉头的一口气稍稍缓了过来。抬头望天，灰蒙蒙的，如同罩了一口巨大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参商这边满怀郁愤归了家。而东宫之内，顾清淮打发了内侍出去，心下却并无半分畅快。他复又歪回榻上，随手拿起一册《孙子兵法》，目光却游离不定，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殿内熏香袅袅，是他素日喜爱的龙涎香，此刻闻来却只觉得滞闷。眼前晃来晃去的，总是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继而又是想象中她听闻辱骂后或苍白或羞愤的脸庞。

“商户贱籍……痴心妄想……”他喃喃自语，将方才自己说出的恶语又咀嚼了一遍，心下愈发烦躁起来。他何尝不知陆家虽是皇商，却向来本分，那陆参商更非轻浮女子。那夜她救他时，眼神干净，并无半分欲念。

越是如此，他心下越是不得劲了。

“殿下，”近侍太监小禄子躬身进来，小心翼翼回道，“陆姑娘已经走了。”

“嗯。”顾清淮眼皮抬也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

小禄子觑着主子脸色，又低声道：“奴才方才瞧那陆姑娘，脸色煞白，连药盒都洒了，却也没哭没闹，只是……只是将那地上的药材都捡拾干净了才走的。”

顾清淮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他想象着她蹲在冰冷地上一声不吭拾捡的模样，那比哭闹更让他难受百倍。他原本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让她惧怕，让她怨恨，却独独不想见她这般，这般隐忍安静。

“知道了，下去吧。”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懊恼。

小禄子不敢多言，悄声退下。

顾清淮掷了书卷，起身踱至窗边。窗外夏意正浓，蝉鸣声阵阵，一片生机盎然之景象。他负手而立，眉宇间却笼着一层阴郁。

他自是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刻薄，多伤人。可他不得不如此。他是太子，是众矢之的，他的喜爱，于她而言，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催命符。二皇子那边虎视眈眈，若知晓他对一个商户女有所不同，只怕明日陆家就要招来灭顶之灾。

唯有将她推得远远的，贬得低低的，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太子顾清淮厌弃她、鄙夷她，她方能安全。

只是，这“安全”的代价，却是亲手将她推开，用最恶毒的言语去中伤她，也中伤了自己那点隐秘难言的情愫。

“陆参商……”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舌尖都染上了一抹苦涩，“你莫要怨我，要怨，就怨你不该在那雨夜……救了孤。”

陆参商回到家中，父亲陆远与母亲周氏早已焦急等候。见女儿面色不佳，衣裙下摆还沾着泥水，怀中的锦盒亦显污损，忙问缘由。

参商只勉强笑了笑，道：“无事，路上滑了一跤，药材撒了。宫门已落钥，今日未曾见到掌事宫人，更未有机会见到太子。”

她不愿父母担忧，更不愿将那等屈辱言语复述出来污了双亲的耳。只是那郁结之气，终难排遣，当夜便发起了低烧，迷迷糊糊中，尽是那双冰冷淬毒的凤眸和那些诛心之语。

周氏心疼女儿，日夜在榻前照料，垂泪道：“我儿最初不过是去送趟绸缎，怎就招来这般灾晦？定是冲撞了什么……”

陆远则捻须蹙眉，沉吟道：“参商素来稳重，岂是会因为跌一跤就病倒的？莫非，在东宫外遇到了什么事？”他久在京城为商，深知权贵之地是非多，心下隐隐有些不安。

陆参商醒时，听见父母私语，只强打精神道：“爹娘不必多虑，女儿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她目光掠过窗棂，望向那高墙林立的皇城方向，眼底最后一点暖意也渐渐冷却，沉淀为一片幽深的寒。

病中，她那名义上的兄长，养父母先前收养的养子陆文轩，也从外埠赶回探视。这陆文轩与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最是亲厚不过，见她病容憔悴，不由急道：“妹妹这是怎么了？不过几日不见，怎就清减了这许多？”

陆参商看着兄长关切的眼神，再想起东宫里那人口口声声“商户贱籍”、“惯会钻营”，心中更是刺痛难当。她勉强笑道：“不过是风寒，哥哥不必担心。”

陆文轩性子直爽，愤然道：“定是那些子小人看咱家是商户，故意刁难！妹妹下次再去，我陪你一同去，看谁还敢给你气受！”

陆参商闻言，心中又是一酸。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神色，只轻声道：“哥哥慎言，京城之地，不比家里。”

自此，陆参商虽看似一如往常，协助父亲打理生意，出入宫廷承应，但性子却愈发沉静寡言。偶尔在宫中远远望见那位太子殿下被众人簇拥而来，她总是早早便避让到道旁，垂首敛目，姿态恭顺无比，如同见到任何一位寻常贵人，再无半分波澜。

顾清淮每次看到她这般模样，见她对自己视若无睹，不像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反而对他冷淡疏离，心下便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看到她怕他，怨他，甚至恨他，却独独不想看到她这般，彻底的无视。

这无视，比任何反应都更让他难以忍受。仿佛他那日的所作所为，于她而言，不过是蝼蚁妄图撼树，徒留笑话，却连在她心上留下一丝痕迹都不能。

他越发变本加厉，有时在公开场合，但凡提及皇商陆家，总要冷嘲热讽几句“铜臭熏天”、“不识大体”，言语尖刻，毫不容情。众人皆以为太子厌极了陆家，更是无人敢与陆家亲近。

唯有夜深人静时，顾清淮抚着肩上早已愈合的伤疤，那雨夜冰冷的绝望和那一点短暂的温暖，便会悄然袭来，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紧紧地皱着眉头，似乎依旧不能接受那人竟占据了他如此多的心神，他不自觉地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陆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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