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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砚海潮生一（第1页）

浮黎境内的荼蘼神君尚在雷刑后的沉寂中艰难喘息，而远在神域光芒难以普照的人界，另一场灾难已悄然蔓延。虚魇高坐于由骸骨与浊气凝聚的王座之上，猩红的眼眸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暴戾与痛楚。与荼蘼神君一战，加之先前被苍木、青禾两位长老燃烧妖魂重创，他的本源受损极重，周身翻涌的混沌浊气明显稀薄黯淡，王座之下，甚至偶尔会逸散出几缕不受控制的、带着焦糊气息的黑烟。

“不够……远远不够……”他低哑地嘶语，指尖的噬神丝无力地垂落。仅靠无妄窟深处积累的、以及从妖界各处强行抽取的浊气，修复速度太慢了。神域虽然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那无处不在的、被监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让他不敢在妖界有太大动作。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与妖界接壤、生灵繁盛、元炁虽不如神域精纯却浩如烟海的地方——人界。一丝扭曲而贪婪的弧度，在他嘴角咧开。人界，那些渺小如蝼蚁的生灵，他们的生命元炁，他们的魂魄精气，虽然驳杂，但数量庞大，正是他此刻最好的“补品”！而且，人界秩序相对松散，三界法则约束最弱，正是他暗中行动、恢复力量的绝佳猎场。

是夜，月黑风高。人界，某个偏远的山村。村民们早已入睡，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寂静。突然，村子上空的空间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难辨的涟漪，如同水滴落入油锅，悄无声息。

一丝精纯至极的浊气，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毒蛇，自虚空中悄然探出。它并未大肆破坏，而是精准地锁定了村中几个气血最为旺盛的年轻猎户，以及村口那棵凝聚了少许地脉灵气的古树。浊气如丝如缕，钻入他们的口鼻，缠绕上他们的心脏与魂魄，如同水蛭般，开始无声地吸取他们的生命元炁和魂魄本源。

睡梦中的猎户们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灰败之色，呼吸变得微弱。那棵古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叶片泛黄凋零。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妖魔现形的恐怖，只有生命在无声无息间被掠夺、被吞噬。虚魇隐藏在虚空裂隙之后，感受着那丝丝缕缕、带着惊恐与绝望味道的元炁流入体内，如同久旱逢甘霖，发出满足的喟叹。虽然每一缕都很微弱，但积少成多，足以缓慢修复他的伤势。他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酷算计的光芒。

一个村子，两个村子……他不会在一个地方吸取太多，以免引起人界修真者或巡天司的注意。他要像最狡猾的寄生虫，游走在人界的阴影里，一点点蚕食，直至恢复力量，甚至……变得更加强大。同时，他又派九幽獓带着少数妖兵乔装打扮以搜寻扶砚的下落。

冰冷的山洞里，扶砚恢复意识后，他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难以言喻的闷痛。元炁近乎枯竭，在经脉中凝滞不前，带来一种深沉的虚弱感。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裹挟着血腥与烈焰的片段汹涌而至——族地的哀嚎、父亲染血的笑、长老们燃烧的妖魂、虚魇猩红的眼眸、还有……那道挡在他身前，携带着清冷辉光的身影……神君！他猛地想坐起，却因牵动伤口而痛得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他颤抖着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触手所及，是那枚神君赠予的、曾与他性命交缠的子符。

他将其小心翼翼地取出，摊在掌心。曾经流转着温润星辉、与他心神隐隐相连的玉符，此刻……黯淡无光。一股比身体疼痛更甚的冰冷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似乎也随着这枚符箓的黯淡而彻底熄灭。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视野变得模糊。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时，他的指尖触碰到玉符表面几道异常的、深浅不一的刻痕。他强忍着眩晕，将玉符凑到眼前，借着那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

那不是天然的纹路，也不是原本的符纹。那是以无上神力，在玉符本源几乎耗尽、变得脆弱的瞬间，强行镌刻上去的……三个字。笔划勾勒间，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清冷气息，却又因刻写时的艰难或急促，而显得有些凌乱与深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所有的嘱托与意志，都凝聚在了这简单的三个字里：活下去。

没有温言安慰，没有冗长嘱托，只有这最直接、最沉重、也是唯一的命令。扶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他仿佛能看到，在那具残破的神躯彻底倒下之前，她是如何用染血的手指，固执地、一笔一划，将这三个字刻入这枚即将失去联系的符箓，将它作为最后的礼物，跨越虚空，送到他的身边。“活下去……”他喃喃地念出这三个字，干裂的嘴唇摩擦着，带着血锈味。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黯淡的玉符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悲痛、绝望、感激、还有一股从骨髓深处被强行激发出的、不甘就此湮灭的倔强，在这一刻疯狂地交织、冲撞。他紧紧攥住了那枚玉符，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但那三个字，却像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神魂。父亲、长老、族人、神君……他们所有人的牺牲，所有的守护，最终汇聚成的，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活下去。不是苟延残喘，而是背负着一切，挣扎着，前行。他抬手，用破烂的衣袖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血污，那双原本因重伤和绝望而黯淡的眼眸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火苗，重新燃起。他将那枚失去光泽、却重逾山岳的子符，重新紧紧贴肉佩戴在胸口。

然后，他支撑着剧痛的身体，靠着冰冷的石壁，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山洞之外，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人间。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他盘膝而坐，双手掐出法诀，屏气凝神神力在周身流转。脑海里依稀还记得青禾长老教他的疗愈法阵，这个山洞是目前最安全的疗伤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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