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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说话,但也只是他单方面的叙述而已。一开始有说天气——走廊没有窗户,哪里看出来的天气?还有称赞反抗军的首领——被她称为王子殿下,像是俘获了这位魔女的心,这可比任何的伟业都让人嫉妒和惧怕啊的男人。魔女就像是正常的女孩子一样对这些做出应答。
她的应答有时候很少,有时候多。与其说是取决于他叙述的有趣程度,倒不如说是取决于心情。空气中湿度变化对她的影响应该比他的话语要大得多,但她依旧在倾听。
但是当他提起自己以前经历的战争时,魔女保持沉默,这就是让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了。
“呃战争我也不知道什么指挥部的决定。好像是不知道的吧。”保罗在脑中搜罗着,他提起这个完全是偶然,也没积累什么材料,“说是战争,不如说是我经历过的几年。就、运气挺好的没有死,也不知道为什么。”
魔女依旧没有说话。
保罗可以说一些真正发生的事情,可是没有一件是能够在魔女的这份美貌前能够说出口的。你能不能在圣殿上,在身旁顶礼膜拜的人们的包围下,堂而皇之的对正上方的神明雕像说出‘我要拉屎’?你要是不能,他也就同样不能。
“就是”保罗绞尽脑汁,而他的嘴比他的思考快,“有的时候我们队伍的编制,一个队伍差不多一百多人吧,然后炊事班就会按那个标准给我们做饭。然后那天打仗,死的就剩下三十几个,虽然做饭总是吃不饱,但是那天我们吃了很多。是难得的饱餐一顿。”
魔女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什么责难的意思,很难想象魔女有任何的负罪情感——她不是把能够那么轻松剥夺他人生命的恐怖武器称为‘玩具枪’吗?这个眼神却真的像是神明投下的一瞥,保罗放松了肩膀,也不再考虑自己的话会不会太冷血,几乎是自暴自弃的继续说下去。
“我上战场的时候没有什么想法,就是因为在征兵,其他年轻人都报名了。当时我妈哭着让我不要去,有的时候又哭着说为国争光也挺好。她具体采用那种说法,取决于那天电视上放的究竟是我们在战场上获胜了还是损失惨重了。我爸倒是坚称应该为国争光,哦其实标准说法应该是保家卫国。但战争开始之前他们只看体育栏目,所以都说为国争光。”
“不、不,我爸也哭。他不是在我面前哭的。他要顾面子呃做爸爸的都得顾面子,你不知道吗?”
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保罗第一次有勇气打量一下魔女的面容,嗯,完全无法想象长这样的人和他属于同一种族,和他一样同样从老妈的肚子里出来的。可能她真的没有父母,也不知道家庭生活吧。
“就是那天他带着我去填了征兵的报名表,去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激动的没睡着,然后那天就在打哈欠,排了好久的队,前面的人,有我的同学,也在打哈欠。他可能也没有睡着吧。”
当时旁边还摆着征兵广告,是穿裙子的漂亮白色小妞和穿军装的年轻人抱在一起的照片,事实上参军之后根本——根本,就算是在上尉的帐篷里都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白色小妞,军妓营里的姑娘愿意每天洗一次澡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可她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真是被骗了。这种话在酒馆里可以和朋友说说,开开玩笑,但在魔女的面前,他明智的把这些话咽了下去。
“然后那边的工作人员表情都冷冰冰的,和银行里的职员也没差很多。我当时以为要体检抽血,就没吃早餐。他们让我填了三张表,我填的很小心,因为学校里的表都是错了一个字就得重来的,我怕他们就根本不给我重来的机会了。结果因为太小心反而出错了,我怕的要死,我爸已经准备打我了,那个档案检查员把表抽过来看看,用笔把错字划掉,告诉我继续。”
“他们还告诉我体检是确认征用之后的事,因为没有多余的医护人员可以用来配备。我就哦了一声,和我爸去吃早餐了。”
魔女的表情说不好有没有觉得这些话很无聊,学校里的申请表,档案检察员,她长着一张一辈子都和这些平庸日常无关的脸。可是对于保罗来说,这反而是在提到那几年的战争的时候,他最愿意说的话——其他的都太惨了。
他继续往下说。
“之前说我爸还是哭了,就是他们发来通知说我征兵通过,要我这个星期六去镇上医院做体检的那天。我当时傻了,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够通过——之前碰上的我的那个同学是校足球队的队长,十六岁就一米八几,他都没有通过。那天晚上我们家举办了庆功宴当然不是现在那么大规模的庆功宴。我妈把原本准备添一只羊的钱拿去卖了烧鸭和酒,庆功宴上同学也来了,他一边祝福我一边哭的好惨。”
“呃其实他不用哭的,当时战况还不怎么严重,征兵只要一部分人。后来就是能上就上,甚至强行把人家抓过去打仗——不过那个时候他反而不想去了。”
“就是那天晚上,我酒喝多起来吐。”保罗说嗨了,他怎么敢在魔女面前说出‘呕吐’这个词啊,他一边延长着吐这个字的尾音,假装还在继续说,一边悄悄打量着她的面容,准备好她一旦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就迅速转换话题。
魔女的表情依旧很平静。他继续往下说。
“之后。”他含糊的把‘呕吐’这个词用‘之后’替代过去,“我爸房间的门半开着——我真没偷窥的意思但门的确半开着。我看见我妈躺在床上,我爸站着,弯着腰手臂放在桌子上哭。我有几秒钟觉得他是在为我自豪。不过第二天好早他就把我给吵醒,从我房间里找我小时候留下来的东西,全部收起来放进一个箱子里,箱子就放在他的卧室,我就知道他是怕我死。”
说到这里气氛有点沉重了,保罗试图抖个激灵
“呃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没什么必要?哈哈哈”
他率先笑出来,笑是有传染作用的,在酒馆里面,以保罗的笑声为先锋兵,周围那一圈醉鬼的笑容也会迅速对空气实施包围政策。而魔女只是很迅速的掀起了一下嘴角——她笑起来的样子让人心声惧意:为什么我有资格看到这么好看的东西我是不是要死了?但是这个笑容显然只是出于对他的怜悯,她不想让保罗显得尴尬。保罗体会到了这一点,非常尴尬,但是也不无感激的继续往下说。
“后来就上了战场。唔。其实入伍的前一天我妈带我去了理发厅来着,我之前都是用报纸垫着她帮我剪,就连毕业舞会那天我说要去理发厅,她也说理发厅太贵了。所以舞会那天我觉得好丢脸,不敢去和特丽莎邀请跳舞,不过也可能就算去了理发厅我也不敢邀请她的。她太漂亮了啊。”
说‘她太漂亮了啊’的时候保罗是叹服的语气,他虽然不敢看魔女,但显然指的就是魔女。他在心中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已经遗忘了特丽莎的面容,所以把魔女的面容给安装了上去,所以才会认为那么漂亮的东西自己从一开始就不配拥有。
“但是入伍前一天我妈带我去了理发厅,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排队了,都是明天要入伍的,理发师的手艺还没我妈好,他剪的时候头发落到我脸上,痒死了,我闭着眼睛,睁开的时候从镜子那里看见我妈在哭。不过等她给钱的时候——计算的刚刚好,没有一点错漏,我妈是我们家数学最好的人,她的眼眶就没有一点红了。”
这句话保罗说的很自豪。他觉得这是只属于母亲的魔法。魔女第一次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细白的,宛如褪了皮的白色嫩芽尖端的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像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这种事。
哇天啊这么可爱的吗。
“然后就是上战场了。唔说真的我觉得不用去理发厅的,我们都以为自己一上来就要拿枪杀敌——至少也该做一些严酷的特训吧?结果一整个月,就是在那里叠被子、叠被子、叠被子。走正步,然后把皮鞋还有纽扣擦亮。都很累的,每换一个指导员,我们就得重头训练一遍,好像不这样就体现不出来他当过我们的指导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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