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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袍子的道士闻声,似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悠悠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和常老爷一样的脸,一样的横肉眯缝眼,一样腆着硕大的肚子。而等人转过身来,哥哥才颤抖着瞳孔看清了这可怖的画面,他的弟弟,阿睿,正被常老爷掐着脖子,悬举在半空中,不住地四下扑腾蹬着腿。
“常、常老爷!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阿睿!”哥哥近乎力竭地咆哮着,挣扎般在地上扭动着干瘦的身躯,想要挣脱绳子的束缚。
穿着道袍的常老爷却一改从前的慈眉善目,此时冷冷地瞥着不远处在地上奋力蠕动的男孩,仿佛在看一条阴沟里垂死的流浪狗,“我的儿子生了病,需要一味引子来炼丹……”话语一顿,男人的眯缝眼又看向手中痛苦抽搐的阿睿,嘴角竟翘起诡异的弧度,笑得猥琐恶心,令人脊背发麻,仿佛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造的杰作,“双生子,多完美的药引,你们和我儿子一般大,简直就是老天赐下的恩惠,是祥瑞,是精灵!”
被掐着脖子的阿睿渐渐卸了力,也不再挣扎,脸憋得青紫一片,常老爷则抬高了手,将阿睿丢进了身前的铜鼎内,在下方燃起了火,火光映在他眼中,燃起近乎癫狂的欲望,男人高呼着:“我的儿子有救了!我的儿子……唔!”
常老爷的话语被打断,是另一个死孩子,竟敢不自量力地爬起来撞他,又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地上咣咣磕着响头,鼻涕蹭了他一裤腿,真是条恶心的狗,常老爷抬手,一个结实的巴掌扇到了男孩脸上,竟直直将瘦小的人打飞出几米远。
哥哥的脑中“嗡”一下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的手仍被捆在身后,眼泪顺着一边流到地上,视线渐渐模糊,那是……父亲来了吗?男孩不受控制地阖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才慢慢又恢复了意识,眼泪混着鼻涕积在他一侧的眼角,他费了些劲才撕扯着睁开双眼,扭动了几下,坐了起来,这是怎么了?他不是和弟弟父亲一起在家过除夕吗?摇晃了几下脑袋,感觉有些头疼,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双手被绑了起来,他此刻在一个硕大的铜鼎之下,阴影将他小小的身躯彻底笼罩,好在三足铜鼎的金属底座边缘很是锋利,他背靠着反复摩擦了一会,就松开了绳子。
手已经有些不能回血了,他也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活动了几下手腕,男孩覆上左耳,才感觉黏黏腻腻的,从耳朵里流出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块。他望着掉下来的血渣,脑中闪回了许多零散片段,这才猛地抬起头,嘴唇止不住打颤,“阿、阿睿……阿睿……阿睿!”
他趔趄了几下,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上,又抓着地爬起来,在这座十分宽敞豪华的宫殿里焦急地寻找着。
在铜鼎的背面,他发现了披头散发的常老爷,胸口被他之前戴着的青簪扎得很深,靛青色的衣袍被染成了紫色,已经有些发臭。
常老爷不远处,是父亲,已经死去的父亲,倚在鼎的一足上,脑袋上一个硕大的血窟窿,已经没有再流出任何东西了,从铜鼎上的血痕看来,似乎是头撞在此处磕死的。
哥哥已经有些麻木了,只有几岁的孩童裹了裹衣领,仔细珍藏保管得一尘不染的衣服上此时混杂着鼻涕、眼泪、血渍和灰尘,早已脏皱不堪。他在看到父亲的时候,甚至无法哭出声,只能怔愣地眨巴着眼睛,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弟弟在哪儿呢?男孩回避着,他不敢去找那个地方,最终在他漫无目的地逛遍了这座散着死寂的辉煌宫殿之时,他才敢抬眼去望向那座铜鼎。
缓慢地、颤抖着,男孩手脚并用,爬上了炉顶,在鼎口的边缘处,他找到了阿睿的衣角,那是他早上亲手缝上去的,灰褐色的布条之上,用红色的粗线串连着打成十字结。
男孩跳进了鼎里,他记得闭眼前已经生起了火,但此刻他穿着一只鞋,赤着的一只脚踩在布满灰烬的内壁上,竟是有些发刺的寒凉,另一只鞋也找不到了,那是兄弟俩最拿得出手的一双鞋,没有破破烂烂、没有衣不蔽体,他们也曾幻想着、憧憬着能穿上像样的褂子去学堂读书,以后能有学问、有出息,让这个三人的小家过得更好一些。
但现在,只剩下男孩自己了。好在,他终于找到了阿睿,那是一颗泛着紫色的丹,由灰凝成的,男孩嘴唇翕动着,无言,也无泪,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那颗丹,上面又抖落了一些粉尘,男孩便慌张地四下抓着、捡着,生怕丢下任何一粒。
此后,男孩带着阿睿离开了甘州,许多许多年后,一个满头银发的巫士带着一众信徒巡游至此,在甘州修建了豪华的宫观,取名“欢叡宫”。
银发巫士凭借他的能力成了甘州著名的大巫师,坐拥信徒香客无数。
后来的后来,甘州城富甲一方的常氏逐渐没落,从多年前的小少爷突患肺痨开始,家中人丁渐衰,最后被第一氏族杨氏吞并,连府宅和田地都从此再无姓“常”的了。
当年的男孩去哪儿了呢?大巫师也不知道,他只是一手开创了“双生子不祥”之说,从此甘州城内,再无同胞孩提。
“铜鼎里太冷了,阿睿,世人亏欠你,我便让他们都去陪你。”
……
盼盼和随后赶来的项恒勉说要和道长们一起收拾残局,帮忙登记巫士名单,便留了下来。苏叶和纪浔下山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张天师没有置大巫师于死地,而是革除了他的道籍,禁止此人再修观做法,便将他逐出甘州城了。
“最后跟着的,只有不到二十个教众吗?”苏叶沉声问道。
“据说是这样的,大巫师称霸甘州多年,没想到走的时候竟是如此狼狈仓促。”纪浔回道。
两人顺着八十几级台阶慢慢走下来,皆是满怀心事,情绪莫名有些低沉。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叶抬头,见两位道长正一左一右踩在梯子上,拆着招牌。刻着“欢叡宫”三个鎏金大字的牌匾随着日落也渐渐失去了光泽。
“欢叡宫,一左一右,也有个‘双’啊……”纪浔顺着苏叶的目光看去,自语般说道。
“欢叡,欠睿。”苏叶喃喃低语,“他真的只是觉得世人都亏欠他弟弟吗?还是终究无法释怀、不能原谅自己呢?”
“天下皆苦,众生煎熬,这世间受过不公、遭过疾苦的人不在少数,有人选择去改变、去拯救,有人却沉溺在怨恨中,要将更多人卷入苦难的漩涡。”纪浔轻声细语,抬手想要去摸苏叶的头,停在半空,却只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必为此困扰,道不义,不足为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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