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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莺不自在地摸了摸热烘烘的脸颊,一本正经道:“没吵架,他也没生气,是屋里太热了。想必是年尾事儿多,他去忙了,今儿就是来看一眼孩子的。”
春巧瞅了眼墙角的炭盆,感受了片刻,没觉得热啊,还想再说,被秋云猛地掐了一把,打断道:“有用么?”
这话是问的绿莺,她嘴角拢不住笑,朝秋云高兴点头:“有用极了。”
春巧看不得她们打哑谜,不满地撅了撅嘴,心疼地奔到小床那里,看见她们家二姑娘半张着小嘴睡得香甜,还能闻见细小的呼噜声,心顿时泛滥成了水儿,回身对着姨娘替小丫头鸣起了不平:“可是姨娘,咱们二姑娘哭了那么久,不会把嗓子哭坏了么,奴婢刚才听着,心都要疼死了。”
绿莺一脸深意:“无妨,刚才不是给她喝水了么?”
秋云瞅了眼桌上空了的小碟,眼睛一亮:“姨娘是说那个水”
点点头,绿莺笑得像只小狐狸:“没错,我放了罗汉果,保喉。”
“对了,刚才老爷没瞧见你们罢?”
春巧连忙摇头:“绝对没,我跟秋云姐姐都躲在屋里呢。姨娘啊,你让我们藏起来,又将那个双荚支使走,几个粗使丫头都被赶了个干净,说是这样做就能让老爷以后疼咱们二姑娘了,到底是为啥啊?”
绿莺欣然一笑,娓娓说道:“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譬如日久见人心,还有日久能生情。老爷本来就盼着我能生儿子,这下生了个女儿,他期望落空,自然失望,自己的闺女连瞅都没瞅上一眼。可从今以后不一样了,这人见人爱的小丫头,刚才让他亲自抱了,哄了,尿布换了,他喜欢得跟甚么似的,明儿啊,还能来,时日久了,只会越来越爱。”
她的算盘没有打空,果然如她所说,冯元自那日后,虽夜里还歇在外书房,可只要下衙回府或休沐在家,除了吃饭的时候,其余一律来逗弄闺女。父女俩的笑声一大一小,一粗重一细嫩,响彻整座府邸。
博浪鼓、挂虎、怀抱金毛大青狮的阿福泥像、五颜六色能吹出声响的泥叫叫、走马灯、三身共用一双耳的包棉小布兔,只要能逗闺女的,他一律搜罗来。当初弃如敝履的闺女,转眼间成了他的掌上明珠,恨不得捧在手心怕化了。
绿莺的月子坐了整整四十五天,月满后,冯元搬回了玲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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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冯元愈加神采飞扬,连耳蜗都仿佛咧开了嘴。眼里含着笑意,嘴上却是不依不饶:“呦呵,你胆子是越来越没边儿了啊,没大没小的,还敢掐上爷了。”皮厚肉糙的,根本不疼,被她软乎乎的小爪子一拧,跟挠痒痒似的,除了痒,还是痒。
绿莺玲珑心肠,哪能看不懂他不是真的气,虎着脸不过是吓唬她罢了。可还没等她想好是嘴上对付他,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拧他一下时,竟被他用双手紧紧扣住腰肢,再轻而易举地往上一提,登时便离地一尺,转眼间与他视线齐平。零
脚下空落落地踩不着实地,她一惊吓,连忙伸出爪子扒上冯元肩头,指甲紧紧勾住他的衣襟。四目相对,一个虎视眈眈,一个花容失色。他的这一举动,仿佛是魁梧的黑熊逮住了野兔,却不着急吞吃入腹,非要拿厚厚的熊掌去扒拉扒拉她,调戏一下她,仿佛这样就能吃得更香似的。
绿莺登时脸上爆红,觉得甚是没面子,使劲儿前后拨棱着脚,跟旱鸭子划水似的苦着脸扑腾,嘴里娇声嚷着:“爷这是拔萝卜呢?”
一阵郎朗的笑声响起,冯元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此时此刻的喜悦,像是日出,从地平线升起时的光芒万丈,射向四方,也覆盖住了绿莺,她忍不住也跟着翘起了嘴角,只愿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刹那间,世间也能这么美好,没有战争,没有穷苦,没有疾病,岁月静好。
挑眉,他说得煞有介事,还不忘点了点头:“你说对了,爷就是在拔萝卜呢,拔一拔,让你长大个儿。”
冯元继续逗着她,还不住比量,摸摸她的发顶,又碰了碰自己:“呶,到爷的下巴颏就好,要不不长个头也行,可腿一定要再长一截,短得跟对儿擀面杖似的,都赶不上爷的步子,每回爷都跟拖了条小尾巴似的。”
绿莺顿时哑口无言,她终于知道,这人不仅心如海深,那海还不是好海,都是坏水儿,一肚子坏水儿,专爱埋汰人。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太卑鄙了!但是,她还是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了,正事还没说呢。
“爷,二姑娘也该取个小名儿了,总小丫头小丫头地叫不合适啊。”
冯元这下收了笑,放她下地,眼儿还藏着闪闪的光,煞是正经道:“就叫豆儿罢。”
还豆儿,他连想都不想,随口这么打发,一看就跟逗着玩似的。绿莺瘪瘪嘴,有些心疼女儿,早就摆完满月酒了,冯元还不给张罗起小名,这时候还得靠她开口,然后他竟然随口一诌,豆儿?呵呵,亏他好意思说出口,她忍不住撇嘴嘀咕:“咋不叫豆包呢,要不就叫四喜丸子好了,左右一个不受重视的。”
冯元笑得讳莫如深,沉默半晌,等欣赏够了她的娇俏小性子后,才慢悠悠解释道:“落花生,又叫泥豆,先开花后结果,闺女叫豆儿,将来不就能带来弟弟了?”
豆儿这个名字不算取得轻率,不仅是老夫人说先生女来再生男的话,也是冯元的想法,这个闺女长得玉雪可人,白白胖胖跟粒大花生似的,不就是他心里的珍珠宝贝疙瘩豆么?
绿莺暗自腹诽:原来他还是嫌这是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女娃,不过这也正常,自古以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她终于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时光流淌,转眼冯府二姑娘就满了周岁。
抓周礼在玲珑院正房举行,封好口的针板子、绣线、裁尺、勺、包住尖头的剪子、三字经、毛笔、博浪鼓白白胖胖的一坨肉圆,一身绣着百福字的红袄红裤,撅着小屁屁在案几上盘爬,不时朝冯元咧嘴笑下,呲出几粒米白小牙,咿咿呀呀个不停。关节处带着小窝的肉手,碰碰这个勺,拍拍那个笔,不时再啊啊啊地说着大人不懂的话。
隔着冯元,冯佟氏看了眼绿莺,冷笑一声,转而去盯着那跟狗崽子一样乱爬的死丫头,可能是目光太过炙热,豆儿察觉到后抬起头,回望向她。冯佟氏面上还是挂着僵硬的浅笑,眼睛却忽然炯炯有神起来,想用眼神将自己的心声给这死丫头传达过去:好孩子,抓博浪鼓,抓纸鸢,将来做个好吃懒做天天挨揍的丑媳妇。
不都说刚生下来不久的孩子能通灵么,那也能明白她的话罢?冯佟氏正不厌其烦地跟豆儿用眼神交流,没想到那死丫头忽然嘴巴一咧,呲着牙花子喜咯咯地朝她傻笑,哈喇子跟水帘洞似的往桌上淌,打湿了那本《三字经》。冯佟氏看着那潮乎乎的桌面,感到一阵膈应,这丫头是傻子罢!是傻子罢!是不是傻子!
作为正撅腚玩耍的豆儿的亲娘,绿莺背着胳膊,将手管得极好,她不想插手,闺女爱怎么选怎么选,喜乐无忧一世顺遂就够了。而冯元呢,更是自信:爷的闺女,还能差了?
四周围着一圈亲友,二姑娘在众星捧月间,却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抬起头,不论看到谁都咧嘴送一个笑,姨娘绿莺、爹爹冯元,连一脑门不耐烦的冯佟氏,她都咯咯咯不假思索地去散发着欢喜。像是终于爬累了,豆儿小姑娘忽然极快地拾起一个线团,屁股一沉,叉开着腿,稳当当就坐下了,紧紧抱着那线团子不撒手。
米白的绣花线,被团得圆咕隆咚的,貌似被她当成了肉包子,肉呼呼的小手捧着就往嘴里送,用米粒牙吭哧吭哧去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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