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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第1页）

虽不宜声张，但第二日一早苏夫人领人就过来将她屋里的东西过了一遍，收起了不少易碎易撞的东西，她一走，大嫂又过来前前后后看一遍，又将太医给她的忌用食材单子给了锦瑟，午后杨夫人让齐嬷嬷搬来黛玉院中厢房住，方便照看黛玉，齐嬷嬷一来就让丫头们在书房给赵随另设铺盖。

晚上身边没人，黛玉睡得不是很踏实，半梦半醒间便觉察有人开了房门，原来赵随也睡不着，半夜溜了进来，第二日早上被齐嬷嬷发现一顿说教。谁知次日又是如此，一连几日，齐嬷嬷也没了脾气，讲清利害后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赵随这边中秋后送礼的也不见少，他又不想打扰黛玉，这种事也不好托给别人，便亲力亲为，黛玉知大多必是要退回的，直接不收不就简单直接多了，何必多此一举，赵随却道退是自然是要退的，但通过送礼却能帮助甄别人之不同才干。当官的再能干，也做不得许多事，都得靠下边的人，就算选贤任能也有限，况也要时间才知贤与不贤，当务之急，是让各尽其才，不送礼的那些人或是有实力或是混日子的，送礼的先不论实力起码是能交通之人，他已梳理出几类讼案，急且难的交给有实力之人去办，权贵间扯皮的交给能交通之人去办，无聊又无解的事交给混日子的人去办，不求事事明晰，起码将又重又急之事先办了，让衙署运作起来，渐渐恢复京营五府百姓对朝廷的信心，才好放开手脚去做他在圣上面前规划的大事。

黛玉笑道：“原来会送礼的人也是人才。”赵随道：“自然，你看唐节帅，左右逢源，来者是客，有他这样的掌舵人，估计衙署这种人才还不少，正好五府多的是京里权贵的庄田和产业，与民争利之外，他们自己也狗咬狗，芝麻大小的事也动不动就报官，有时正主看似官小实则后台不小，下面的人既不好得罪这个又不好得罪那个，才练就一身敷衍应对之法，十八般武艺练好了都是绝招，只是要看准和什么人过招使哪套。”

一入冬，赵随就接连主审了十个讼案，待结案张榜，不说京周五府，便是连京里边都轰动了，十个案均是民告官，判决均是民胜官败。

还没等这一波舆情冷下去，又用十几天审结了六个官告民的讼案，这一次全是官胜民败。张榜时，一反官府判案笼统之俗，结案判决中所涉及的法条，处罚的依据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一来，不单百姓纷纷说总算出了个为民作主的好官，便是许多官绅也说赵副使是个精明能干的。不管怎么说，有了声誉自然是施政的好开端。

黛玉自是知道这十几个讼案是赵随和幕僚们用了几个月从几百个讼案中挑选出来，经过明察暗访，主审前前后后仔细梳理过了的，便是民告官的那几个，主讼很有几个是民众平日看不惯得罪不起的地痞恶霸之流。一时，京内京外都说赵副节使不愧文武兼能，动得了权贵，也打得了恶狗，最要紧处事公平公正，判案有理有据。当然也有不服的，讼案中有两家上诉至大理寺，其中一家是周贵妃娘家的一房人，另一家是盐运使徐家的一房人。

黛玉这才明白为何赵随未上任便先求得一年弹劾的赦免，私下还是为他担心：“周贵妃生的可是大皇子，这几年周家没少收卖拉拢朝臣，你想好退路了？”

赵随道：“若是他能继位，不得先感谢我把他那些拖后腿的亲戚打发掉了。”

黛玉吓得用手堵了他的嘴，赵随舌尖舔一舔她手心，眼巴巴地盯着黛玉，黛玉便立即收了手。

赵随委屈道：“你这样子好似我做了什么似的，天可怜鉴。”

黛玉正色道：“常言说吃一堑长一智，我外祖府上固然劣迹不少，头一次搜检确是罪有应得，但二次抄家，也有滥施之嫌，上边喜则赏、怒则罚，风云难测，我不是要你明哲保身，更不是怕受牵连，我只想你少遇风浪。“

赵随笑道：“这几年抄了那么多人家，可有一家人头落地？我最不济便是和余鸿一样回赵庄钓鱼。”

黛玉却只摇头，她虽乐于助他心想事成，却并不愿他为皇家卖命：“衡之，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不管你是想兼济百姓，还是想闲云野鹤，我只要你平安，来日方长，你要爱惜自己。”

这是两人相识数年，成亲两载，黛玉头一回动情表白，赵随心叹一句皇天不负有心人，揽了人入怀，抱了良久才道：“我知你的意思，留得青山在，正如《增广贤文》说‘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下金钩‘。你知我为何感激老祭酒孔老夫子么，他教给了我性格中不曾有的东西。我那时候顽皮，又自傲，每回难为了先生，孔老就罚我抄《增广贤文》，有一回实在忍不住了，跑去问老抄这种人情练达之句有何用，孔老单给我一人讲了两天书，只讲一则文章——《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自古忠臣良将无数，安邦治国奇策迭出，可善终者鲜矣，何也？世事如棋，做臣子的充其量也只是掌权者手中一枚棋子而已，凡事留有余地，既谋事也惜身，才是长久之道。”

终是忍不住执了她的手亲一下：“你放心，这些案子不论哪一个，但凡有一点其情可悯之处，我都酌情减了处罚，虽各案所涉法条不一，但无一动用了顶格处置。有脑子的都心知肚明，没脑子要闹上去的，只会越发引人注目。”

果然，没几天，听得周家撤回了上诉。年底大理寺审结徐家的上诉，除了意料之中的维持原判，还另判了罚银十万两，这倒出乎赵随意外。

这徐家的庄田在顺义的潮河上游，徐家自行修了一条引水渠，故意在农时隔三差五地截水，让下游田地失水欠收，再低价买田，民愤极大，下游的村子忍无可忍这才集体提起了潮河水源之讼。赵随原先判了徐家引水渠填实废除，不得再引潮河之水，徐家往后可打井或人工灌溉，现听得加判罚银，便让施远去打听一下。

施远回来说这回大理寺判案极为细致，派了数十人到下游的村中，将历年来因争水被徐家打伤的人、损坏的农具都作了明细统计，十万两罚银便是累加起来的汤药费、误工费、农具钱、利息和罚金，主审的是大理寺左寺丞陶思哲，平安州节度使陶衍之子。赵随听得，心下只愿这陶寺丞是一腔公心，而不是为还北地疫病赵随通风平安州之人情。

这一加判，京中自是哗然，陶寺丞一时也声名鹊起，负责京畿监察的御史钱格等人好像也从中得到了不少秘料，纷纷弹劾徐家几房人巧取豪夺、恃强凌弱、漠视民生、殴伤百姓等。

待紫鹃出嫁，杜嬷嬷回府便替了齐嬷嬷在黛玉房外住着，只是随着月份越大，黛玉越来越不方便，尤其是晚上睡不实，怕扰了身边人，便决计要分房，赵随死活不愿意，说分了房反而扰了他，他必会整夜整夜睡不着。杜嬷嬷便让在黛玉床边给赵随摆一个榻。有时黛玉午夜醒来翻身动静大些，他就警觉地起身察看，这也是他军中多年养成的习惯，虽然预计二三月生，黛玉只盼着快点生。

二月十八紫鹃家的医馆新张，苏夫人严令不许走动，便只赵随一人去了，黛玉便觉有些气馁，次日肚子便隐隐有坠感，到后晌，便觉肚痛，她一喊痛，丫头们、嬷嬷们便分头去叫人。不知过了几时，感觉身边好些人，叫她用力，叫她使劲，她又痛又累，浑身湿气，不多时便觉除了腹中痛楚外，天地万物全然不在。

恍恍惚惚中，好似在潇湘馆，月洞窗前，鹦鹉长叹一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又好似林家宅中，海棠花树下，赵随一拳打在门楣上大步而去，黛玉声嘶力竭喊他“衡”，他却走远了听不见……

黛玉醒来天已大亮，晨光透入房中，一切静谧而安祥，赵随坐在床前的脚榻上趴着床沿打盹，黛玉一动他便醒了：“玉儿，醒了？谢天谢地……”黛玉开口要水，却发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嘶哑，赵随即刻倒了温水来喂了她喝，见她喝了两口停了想说话，忙道：“别说话，你嗓子喊哑了。平日不肯叫我，这回少说也叫了几百遍，你可真行！”

黛玉听他说这些不相干的，只好用手势打断他：“宝宝呢？”赵随这才叫人抱了来。

小小的襁褓里粉嫩的婴儿熟睡着，虽也略有些红皱，却看得出孩子肉嘟嘟十分康健，黛玉一颗心放下之余，莫名就觉得满满的暖暖的，赵随道：“我本指望着你生辰那日生最好，谁知晚了七天，这小子是个慢性子，小名就叫捷哥儿好了，每日唤着这名儿，能提醒他凡事不可慢吞吞的。”

黛玉听了这话哭笑不得，嗓子又不便，只好瞪他一眼，赵随这才放低了身段，坐了床沿，痴痴看着妻子：“我逗你的。等他醒了你就知道，产婆都说没见过生下来就这么好看的，又重，比大哥家江哥儿还重八两，我想好了，取名就用‘济’字，济者渡也，无论什么大江大河都能过。”

黛玉点头：“好名。”

赵随移身抱了母子二人，也只说得两个字：“真好！”

窗外晴光万道，院中桃李竞放，花开花谢花满天……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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