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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春天来得很迟。三月初三,京城已经是桃红柳绿的时节,辽东的河面上还结着薄冰,早晨起来营房外的水缸里浮着一层冰碴子,被晨光一照便裂成细密的纹路,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
沈凤每天派人来换三次炭火,把营房里烘得暖洋洋的。她的副将二虎如今养成了习惯,每天操练完就往岄的营房跑,蹲在门槛上问兰先生今天想吃什么。岄说随便,二虎说那可不行,将军说了您要是再瘦下去就扣俺饷银。于是岄只好认真想了想,说那就白菜炖粉条,少放盐。二虎如蒙大赦般跳起来往炊事营跑,边跑边喊白菜炖粉条少放盐。
整个春天,三胞胎轮流守在岄的床边。梅宸铄负责喂药,他把军医开的方子重新调整了一遍,减了一味他认为药性太猛的当归,加了一味辽东特产的刺五加。每天卯时起来熬药,熬好了端到岄床前,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
“我自己能喝。”
“我知道。”
但他没有把碗递过去,只是坐在床沿继续一勺一勺地吹凉。岄便不再说了,靠在床头张嘴接住那一小勺药汤。他注意到梅宸铄每次喂药时拇指都会轻轻按在他的下颌边缘,像是单纯的触碰,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梅宸铮负责岄的复健。军医说长期卧床会导致肌肉萎缩,他便每天午后把岄从床上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在营房里慢慢走几圈。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不了几步额上就沁出一层薄汗。梅宸铮从不催促,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稳些,让岄把更多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有一次岄走到窗前停下来,看着窗外正在操练的东北军士兵,忽然说了一句。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骑马。”
“好。”
“我说的不是你们北境那种烈马,是东北军的小矮马。”
“都好。”
梅宸铮低头看着岄,发现他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几乎全白了。从鬓边到头顶,从发根到发尾,仅剩的几缕黑色也褪成了灰白。窗外的雪光映在他发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素帛。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营帐外第一次见到岄时,这个人从兜帽下露出的脸白得发光,但头发是浓黑的。如今那张脸还是白,头发却比雪还白了。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岄感觉到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身体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梅宸铠负责哄岄吃饭,准确地说,是负责把沈凤的东北菜翻译成岄能接受的口味。沈凤的炊事营做饭油大盐重,岄的胃早年被寒毒侵蚀,吃不了这些。梅宸铠便每天蹲在炊事营里,亲自盯着厨子给岄单独做一锅少油少盐的菜。他还从附近镇上买来芝麻糕,放在炭火边烤软了再端给岄。
有一次他端着一碟烤得微焦的芝麻糕走进营房,看到岄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长发散在肩上,全白了。他停在门口端详了片刻,走到床边把芝麻糕放在小几上,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岄鬓边那几缕白发。
岄睁开眼,“今天早上醒来发现最后几根也白了。”
“好看。”梅宸铠说,然后把脸埋进岄的颈窝,肩膀轻轻颤抖。岄把手放在他后颈上,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揉了揉。
岄的头发是在获救后的第三天开始大量变白的。军医说这是年轻时的亏空和残余的寒毒在产后虚弱的身体上彻底反扑,加上情蛊被强行拔除导致经脉受创,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
沈凤在旁边听着,听完骂了一声。
“娘的。还能不能黑回来?”
“很难。”
沈凤又骂了一声,站起来。
“梅家那几个要是敢嫌弃你头发白了,俺拿刀砍他们。”
岄靠在床头,微微一笑。
“他们不会。”
“那行,俺信你。”
沈凤的营房里没有镜子,她是故意的。但岄还是在某天午后被梅宸铄从营房里扶出来透气时,在水缸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脸色苍白,只有嘴唇上有极淡的血色。他盯着水缸里那个人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
“今天的药可以少放一味黄连吗,太苦。”
“好。”
“你今天的案卷批完了吗?拿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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