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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臂没有参与讨论,他已经开始列后勤物资清单了。三人迅速达成一致——这次演练绝对不只是为了让老大忙起来,这分明是岄先生自己闷了想找点乐子。但没关系,他们也想找点乐子。被老大翘班折磨了大半年的镖局副手们,终于在谷雨过后的这个下午看到了曙光。
演练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吴快腿跑前跑后负责通知各关卡守关人、检查道具、测试路线,还特意跑了趟凌云阁和叶宁对接“山贼”剧本。
叶宁听完计划两眼放光,说凌云阁门口就交给她了,她手下的新弟子们平时除了拉风箱就是淬火,难得有机会实战演练,一个个摩拳擦掌。
黑石河边那拨,兰竹不仅自己参演,还顺带把妹妹也拉下了水。兰桂本来不想去,她那天下午本来计划跟梅宸铄去大理寺看一桩诈骗案的物证,但兰竹说了句“妹妹,爹爹说了,我们是缉拿小分队”,兰桂听到“缉拿”两个字就叛变了。
三天后的清晨,梅宸铠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镖局,点卯、看账、安排当日押运任务,一切如常。吴快腿在心里暗暗给岄先生竖了个大拇指,“先生果然料事如神,说老大不会起疑,老大就真的一点都没起疑。”
直到镖队走到西郊白桦林时,梅宸铠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周铁臂扛着铁拐走在最前面,郑算盘夹着账本走在中间,吴快腿迈着轻功走在最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让梅宸铠觉得不太对劲的表情——像是一种竭力压制的、即将看好戏的兴奋。
“你们三个今天怎么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梅宸铠骑在黄骠马上,握着缰绳扫视他的三位副手。
三人齐刷刷摇头,异口同声地答了句“没有”。梅宸铠皱了皱眉,还来不及追问,前方的白桦林里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拔刀声。紧接着,七八个身穿凌云阁青色短打的年轻弟子从树后一跃而出,为首一人手持一柄新锻的直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暗蓝的光泽——正是叶宁。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先跟我们打一场!”叶宁喊完这套词后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先生,这词是先生昨天亲手写给她让她背熟的。
梅宸铠认出了叶宁,更认出了她身后那七八个凌云阁弟子,全是熟面孔,其中两个上个月还跟他一起在兰宅吃过饭。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哦原来如此”的忍俊不禁。“叶宁,你不在凌云阁锻刀,跑到白桦林里扮山贼?”
“演练需要!”叶宁理直气壮地挥了挥直刀,“梅三爷,得罪了!”
七八个凌云阁弟子齐刷刷地攻上来,梅宸铠翻身下马抽出斩岳迎上去,一边格挡一边回头朝队伍吼了一声:“周铁臂郑算盘吴快腿——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周铁臂把铁拐往地上一拄,双臂交叉,脸上露出久违的憨厚笑容。郑算盘打开账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演练第一关,凌云阁守关,耗时预估一炷香。吴快腿从队伍最后面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老大您先打着,我们去下一关等您!”
梅宸铠过了凌云阁这一关时已经满头大汗,不是因为叶宁的武功有多高:叶宁的刀法是他看着练出来的,拆了几招之后就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她赢了。但七八个年轻人车轮战,体力消耗是实打实的。他喘着粗气策马继续前行,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要怎么跟岄算这笔账。
后山竹林的关卡由韩林带队。韩林比叶宁更难缠,他的刀法比叶宁扎实,而且不多话,上来就打,打完才说了句“三爷,得罪了,先生说了,不拼命就扣我工钱”。梅宸铠在心里给岄又记了一笔。
最绝的是黑石河边,那时候梅宸铠已经累得连斩岳都快提不动了。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芦苇走到河边时,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摆出一脸凶巴巴的表情,旁边站着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两柄小木刀,一左一右分给哥哥和自己。
“此路是我开!”兰竹大喊。
“此树是我栽!”兰桂接上。
“要从此路过——”
兰竹卡壳了,回头看兰桂。兰桂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句:“留下买路财。”
梅宸铠把斩岳往地上一插,弯腰撑在刀柄上,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震得黑石河的芦苇都跟着簌簌地抖。他笑了很久才直起腰,走到大石头前把兰竹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又伸手牵住兰桂,“你们的爹爹在哪?”他问。
“爹爹在桂花树下等我们吃糕!”兰竹揪着他爹的头发当缰绳,兴高采烈地指挥,“驾!”
梅宸铠扛着儿子牵着女儿走过黑石河,身后跟着一支早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镖队,走完了最后一段回兰宅的路。
兰宅后院早已摆好了长桌。桂花树下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炖猪肉、酱牛肉、腌萝卜和几坛刚从凌云阁搬来的桂花酒。叶宁和韩林带着凌云阁弟子先到了,正围着石桌猜拳喝酒。
刘云舟站在桂花树下和梅宸铮说话,两人手里各端着一只粗陶杯,似乎在讨论锻刀用的新铁料。梅宸铄从正厅里搬了更多的椅子出来,兰桂跑过去拽他的袍角,仰头跟他说今天缉拿了三爹,梅宸铄弯腰把她抱起来说怎么缉拿的,兰桂认真地复述了一遍黑石河边的整个过程。
岄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榻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梅兰。梅兰刚才睡了一小觉,醒来发现院子里闹哄哄的全是人,兴奋得在岄怀里直蹦。岄把他放在膝头颠了颠,抬眼看见梅宸铠走进后院——浑身是汗,头发上还沾着白桦林的树叶,肩上扛着兰竹,斩岳歪歪斜斜地挂在背后。
“回来了?”岄的语气淡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趣味。
梅宸铠把兰竹从肩上放下来,又把兰桂交到梅宸铄手里,走到竹榻前蹲下来,和岄面对面。“今天的演练,你安排的?”
“吴副说镖局需要提升战斗力。”岄面不改色,“我只是提供了一些建议。”
“三个关卡,两拨人马,其中一拨是我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
“实战出真知。”岄把梅兰换到另一边膝盖上,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你那份我给留了,在最上面,加了双倍桂花。”
梅宸铠看了看桌上那碟被特意留出来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岄,再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泞的靴子和酸疼的手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他怀里正咯咯笑着朝他挥手的小儿子,落在岄眼角终于舒展开来的笑意,落在桂花树下那张被酒香和桂花香包围的长桌、长桌旁猜拳的叶宁和韩林、和梅宸铮碰杯的刘云舟、坐在石凳上给兰桂擦脸的梅宸铄、抱着木刀蹲在兰竹旁边跟儿子讨教“山贼心得”的吴快腿。
梅宸铠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在竹榻旁边坐下来,端起岄的茶杯一口喝干,然后挨着岄靠上竹榻的靠背,闭上眼。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还沾着汗水和草屑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片刻后镖局的副手们围过来跟他碰杯,吴快腿酒量最差,喝了两碗就开始大着舌头复述今天全程跟踪演练的心得,说到兰桂面无表情地喊“留下买路财”时整桌人都笑翻了。叶宁笑得直不起腰,连梅宸铮都弯了一下嘴角。
岄靠在竹榻上,看着满院子闹哄哄的人,觉得今天玩得很开心。他低头对怀里挥舞着小拳头的梅兰说了一句“你长大后也要当镖师”,梅宸铠在旁边听到,立刻睁开眼睛说不行。岄微微一笑,他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铠的嘴里,觉得今天这出戏排练得不错,下次还可以再搞一次。
岄眯着眼想着,不过下次可以考虑把梅宸铮也拉下水,让他扮山贼头子,或者让梅宸铄写一份正式的案卷记录:镖局团建之劫匪模拟,案发地点,黑石河。嫌疑人,兰竹,兰桂。作案工具,木刀。赃款,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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