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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傍晚。
瑞王府位于京城东侧,紧邻皇城,却自成一格。府邸占地极广,朱红的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但与其他王府不同,瑞王府的围墙并不高,墙头探出几枝金桂,正值花期,淡黄色的花朵簇簇团团,香气随风飘散,弥漫在整条街道上。
萧家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萧文远先下车,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乌纱幞头,打扮得庄重却不显张扬。萧云澜跟在他身后,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竹青色半臂,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温雅,正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模样。
王府管事早已候在门前,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眼神却精明。他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萧大人,萧公子,王爷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穿过府门,眼前豁然开朗。
瑞王府的布局与寻常王府大不相同,没有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反而更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园林。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假山错落,流水潺潺。此时正值深秋,园中菊花盛开,黄的、白的、紫的,各色花朵在暮色中依然明艳。空气里混合着菊花的清香、桂花的甜香,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酒香。
萧云澜一边走,一边观察。园中仆从不多,但个个步履轻稳,显然训练有素。回廊转角处偶尔能看到侍卫的身影,但都隐在暗处,若不仔细看很难察觉。整个王府看似闲适雅致,实则戒备森严。
宴客厅设在一处临水轩榭中。轩外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此时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波光粼粼。轩内四面开窗,挂着竹帘,帘卷起一半,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凉意。
瑞王周景轩已经坐在主位。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浅灰色道袍,头上只简单束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若不是坐在主位,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隐居山林的文人。
“文远来了。”瑞王笑着起身,声音温和,“快请坐。这位就是令郎云澜吧?果然一表人才。”
萧文远躬身行礼:“下官携犬子拜见王爷。”
“不必多礼,今日是私宴,不讲那些虚礼。”瑞王摆摆手,示意二人入座。
席位已经摆好。主位自然是瑞王,左侧是萧文远,右侧空着——萧云澜心中一动,这位置通常是留给重要客人的。他作为晚辈,本该坐在下首,但瑞王却指了指那个空位:“云澜坐这里吧,离得近些,说话方便。”
萧云澜依言坐下。座位临窗,能看见窗外水面上的点点灯火——那是仆役在放置荷花灯,一盏盏纸灯顺着水流飘荡,烛光在纸罩内摇曳,将水面映成一片暖黄。
仆役开始上菜。先是一道菊花羹,用的是今晨刚摘的杭白菊,配着鸡茸和豆腐,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接着是蟹——正是秋蟹肥美之时,端上来的都是三两以上的阳澄湖大闸蟹,蟹壳橙红,蟹膏饱满。配着姜醋、黄酒,还有一小碟用菊花瓣拌的凉菜。
“这蟹是今早才从江南快马送来的,还活着呢。”瑞王亲自夹了一只放到萧文远盘中,“文远尝尝,看比京城的蟹如何。”
萧文远道谢,熟练地拆蟹。萧云澜也动手,动作不疾不徐,既显教养,又不显做作。蟹肉鲜甜,蟹膏醇厚,配着温热的黄酒,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打开。
瑞王先与萧文远谈论诗画。他从墙上挂的一幅《秋山访友图》说起,谈到画中意境,又引申到前朝几位画家的风格演变。萧文远虽以务实著称,但文学修养也不差,应对得体,偶尔还能提出些独到见解。
萧云澜静静听着,偶尔瑞王问到他,他便谨慎应答。问学业,他说正在研读《齐民要术》,对农事有些兴趣;问见解,他谈了些对水利改良的看法,引经据典,但不过分深入。
一切都显得平和自然。
直到轩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竹帘被掀起,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她头发梳成双环髻,只簪了几朵小小的珍珠花,耳上坠着米粒大小的明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晃。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但眼神灵动,顾盼间自有神采。
“父王。”少女走到瑞王身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女儿来迟了。”
“快起来。”瑞王笑着拉她坐下,“这位是吏部萧侍郎,这是萧公子。静姝,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那位在书肆谈论农事改良的公子吗?今日可算见着了。”
周静姝——安宁郡主——抬眼看向萧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收敛,起身行礼:“静姝见过萧大人,萧公子。”
萧文远连忙还礼。萧云澜也起身,躬身道:“见过郡主。”
重新落座后,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周静姝并不像一般闺秀那样矜持沉默,反而落落大方。她先问了萧文远几个关于漕运的问题,问得很有水平,显然不是随口一提。萧文远有些惊讶,但还是认真回答了。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萧云澜。
“萧公子,”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日在书肆,我听你与几位学子谈论‘以粪肥田’之法,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有一事不解——农家惯用草木灰、人畜粪,这些都知道。可你说还有一种‘绿肥’,将豆类作物翻入土中,能增地力。这是何道理?”
萧云澜心中微动。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植物生长的深层原理。这个时代的农书大多只记方法,不问缘由。
“回郡主,”他斟酌着措辞,“豆类作物的根系,能与土壤中一种微小的生灵共生。这些生灵能捕捉空气中的‘生气’,转化为养分,储存在豆根之中。将豆株翻入土中腐烂后,这些养分便释出,供后续作物吸收。”
他用了“生灵”、“生气”这样符合当下认知的词,而没有提“根瘤菌”、“固氮作用”这些现代概念。
周静姝眼睛亮了起来:“原来如此!那这种‘生灵’,可用肉眼看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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