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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路的拐角,杨海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反复收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指尖被攥得泛白,指节微微发僵,心底的慌乱、感激、委屈、隐忍,搅成一团乱麻,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对着微凉的晚风,一遍遍地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直到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不再僵硬发颤,才迈开大步,朝着那个算不上温暖的家走去。
每靠近家门一步,心底的压抑就重一分。可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不是烟火气,而是沉闷的压抑。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厨房,看着地面上那滩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心口又是一阵发紧。那是上午她削苹果受伤时留下的,慌乱之中全然忘记清理,此刻成了母亲发难的铁证。
她默默找来抹布,蹲在地上,一点点擦拭着地面的血迹,动作缓慢又安静。抹布一遍遍擦过地面,血迹渐渐淡去,可心底的伤口,却依旧鲜血淋漓。姥姥的离世、家庭的冷漠、返校的忐忑、母亲的苛责,桩桩件件,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收拾完厨房的狼藉,她默默上楼,准备整理返校的行李。说是收拾,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打理的,来来回回总是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面永远装着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和几本翻得卷边的课本。她的东西少得可怜,寥寥几样,一眼就能望到头,就像她的生活,始终没有多余的盼头,也没有温暖的归宿。
她早该明白,在家中,任何一点差错,都逃不过母亲的责骂,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楼下就传来母亲尖利刺耳的辱骂声,声音粗暴又刻薄,隔着楼层,狠狠砸进杨海藻的耳朵里:“杨海藻你个死孩子!贱胚子!好好的苹果被你霍霍得乱七八糟,地上那一滩红红的血,是想故意吓死谁啊!她看你就是存心不顺心,回来就给她找不痛快!”
难听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没有丝毫留情,满是嫌弃与厌恶。
而此时的胡畅,根本没有真正离开。
她骑车走出一段路后,终究放心不下,又悄悄调转车头,折返回来,默默守在杨家墙外的僻静角落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母亲那些刻薄至极的辱骂,毫无遮挡地顺着晚风,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中,每一句,都像针扎一样,刺得她心头生疼。
胡畅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脚下的步子一次次抬起,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杨海藻护在身后,替她挡住所有的恶意与责骂。可每一次,她都硬生生将脚步收了回来。
她太懂海藻了,她心思敏感又倔强。她从不愿把自己的狼狈与难堪展露在别人面前,更不想让她看到她在家中受委屈的样子。她觉得这是她的家事,该自己独自面对,若是她贸然冲进去,只会让她更加难堪,让她觉得自己仅剩的尊严都被撕碎。就像她刚才,也不愿过多麻烦她,不愿让她为难一样。她只能在这里默默等着,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也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屋内的杨海藻,这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低着头默默忍受,不敢吭声。她想起姥爷临走前,偷偷把两百元钱塞进她的书包里,那是姥爷省吃俭用攒下的,是老人对她全部的疼爱与牵挂。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激化矛盾,不想让远在姥爷家的老人担心,更因为天色渐晚,返校的时间越来越近,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对母亲无休止的吵闹。
她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依旧保持沉默,快速整理好书包,转身下楼,推着自行车就准备出门。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转动声,守在角落的胡畅听得一清二楚。她知道,杨海藻要动身返校了,自己也该离开了。她最后朝着杨家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终究还是咬咬牙,骑车悄然离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杨海藻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踏上返校的路途。而另一边,胡畅回到自己家中,推门进屋,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心头乱糟糟的。
她缓步走进卧室,放下书包,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猛然想起,今天整整一个下午,自己竟然握了杨海藻两次手。
一次是在诊所外,牵着她受伤的手离开;一次是在沙坑边,拉着她起身。
那双手的触感,清晰地留在她的掌心,修长、微凉,带着薄薄的茧子,却格外让人安心。
胡畅的脸颊微微发烫,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缓缓移到嘴边,轻轻用鼻尖嗅了嗅。明明夏日炎热,奔波了一整天,手上满是汗水与沙土的味道,根本闻不到任何特别的气息,可她就是偏执地觉得,这只手,和平时不一样了,上面仿佛沾染了独属于杨海藻的、淡淡的气息。
鼻尖发出一声细碎又满足的轻笑,她又立刻捂住嘴巴,脸颊烧得更厉害了。连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不过是牵了两次手,怎么就变得这般胡思乱想,这般局促又贪恋。
“畅畅,你一下午都跑哪儿去了?赶紧洗手过来吃饭,吃完饭她送你回学校!”
妈妈在客厅的呼喊声,瞬间打断了胡畅的胡思乱想,她连忙放下手,平复了一下慌乱的心情,轻声应道:“来了妈妈,她放下东西就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下午杨海藻送给她的、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视若珍宝般,轻轻夹进自己最喜欢的一本课本里,生怕折坏了分毫。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出卧室,可心底的悸动,依旧久久没有平息。
走到餐桌前,她始终舍不得洗手,固执地想留住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杨海藻的温度与气息。
妈妈看着她迟迟不动手,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背,催促道:“快点去洗手,吃饭也磨磨蹭蹭的。”
胡畅连忙双手举过头顶,对着妈妈乖乖投降,一脸撒娇的模样:“下次再洗嘛妈妈,她实在太饿了!”
妈妈看着她狼吞虎咽、迫不及待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强求。
晚饭过后,妈妈骑着电动车,载着胡畅朝着学校的方向驶去。一路上,晚风轻柔,晚霞漫天,母女俩有说有笑,氛围温馨又和睦。胡畅靠在妈妈的后背,心底满是安稳,这是她从小到大,习以为常的温暖与爱意。
而此刻,同一片绚烂的晚霞下,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杨海藻依旧独自一人,骑着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缓缓前行。她的背影孤单又单薄,脊背微微弓起,仿佛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压得她直不起腰,也喘不过气。
没有家人的陪伴,没有贴心的叮嘱,身后是冰冷刻薄的家,身前是返校后未知的问责与压力。她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所有的风雨,独自面对所有的难堪,独自扛下所有的情绪。
晚霞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映在地面上,一路延伸向远方。
她骑着车,迎着微凉的晚风,眼底一片平静,却又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下午与胡畅相握的温度,那点温暖,是她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
胡畅坐在电动车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一遍遍回味着掌心的余温。她不知道,自己心底这份悄然滋生的、不一样的情愫,该如何安放,却无比笃定,要一直守在杨海藻身边,陪她走过所有难熬的时光。
而杨海藻,依旧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前行。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愿身边这份难得的情谊,永远不会消散,只愿往后的日子,能少一点风雨,多一点片刻的安稳。
前路漫漫,晚风依旧,两个少女,在同一片晚霞下,怀揣着截然不同的心事,朝着同一所学校前行。那些藏在心底的悸动、心疼、牵挂与隐忍,全都化作晚风里的秘密,陪着她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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