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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古今与时势理道
——中国古代历史观念的几个重要问题[331]
天人关系、古今关系和时与势、理与道等几个概念或几个范畴,在中国古代历史观念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这些概念或范畴,在司马迁的《史记》中大多有所反映,有的还是司马迁的撰述宗旨,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如“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就把天人、古今的相关观念贯穿于全书之中。当然,《史记》中所反映出来的历史观念,前有源,后有流,既非一朝一夕之所能形成,也不是停留在这个阶段而没有新的发展。在中国古代历史观念的发展上,司马迁是一位卓越的总结者,也是一位伟大的创造者。
所谓天人关系,本质是人们用以说明社会历史现象及其生成、变化原因的基本观念。殷周之际,“天命”主宰着人们的历史观念。商王盘庚迁殷,是以“天命”的名义[332]。武王伐纣,是“恭行天之罚”[333]。周公东征、分封等重大军事、政治活动,同样都是“上帝”之“命”的体现[334],等等。总之,社会生活中的所有现象,都是“天命”决定的。这是人们用“天命”来说明社会历史的时代。
从西周末年到春秋时期,出现了怨恨“天”、怀疑“天”的情绪和思想倾向,这在《诗经》有关篇章中多有反映,而在《国语·周语下》中更是赫然出现了与“天命”相对应的“人故”(即“人事”),进而又有“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的说法[335]。这表明,人们已不再囿于以“天命”来说明历史现象和社会现象了。在人们的历史观念中,在“天命”的对立面出现了“人事”这个被“发现”、被认识的事物。从历史观念来看,这是人们开始觉醒的时代。
从战国至西汉,是一些史学家摆脱“天命”的时代。一部《战国策》,反映的是人力、人谋的作用,“天命”变得苍白了。从刘向的《战国策书录》中可以看到,那是这样一个时代:“战国之时,君德浅薄,为之谋策者,不得不因势而为资,据时而为。故其谋,扶急持倾,为一切之权,虽不可以临国教化,兵革救急之势也。皆高才秀士,度时君之所能行,出奇策异智,转危为安,运亡为存,亦可喜,皆可观。”[336]这哪里还有“天命”的影子呢。在关于天人关系的认识上,司马迁是一位伟大的怀疑者和变革者,他不仅明确地表明:“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又说“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337]更重要的是,司马迁的《史记》写出了大量的历史人物,从多方面说明了人在历史活动的主体作用,从而奠定了中国古代史学在历史观念上的人本主义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说,司马迁开辟了天人关系说走向理性时代的道路。在《史记》以后的一些重要著作中,尽管还时时有称说“天命”的现象,但从主流上看,它们都不居于重要位置,甚至大多都不是有实质性的意义而成了对于“天命”的回忆和摆设。到了中唐时期,同史论、史评有密切关系的思想家柳宗元写出了《天说》一文,他的好友刘禹锡写出了《天论》三篇,于是“天”被认识为物质,并在自行运动着,而这种运动着的物质的“天”即“自然”与“人”各有其能,二者的相互影响,形成了社会生活的种种现象[338]。至此,天人关系说完成了它走向理性阶段的历程。
宋代以后,有所谓“天理”和“人欲”对立的说法,多是思想家们所谈论的命题。而这里的“天”,则由上帝意志的“天”、物质与自然的“天”,蜕变为绝对精神的“天”了。这同史学家所讨论的“天”有所不同。此外,在中国古代史学家的历史观念中,还有“天人感应”说和谶纬说的流行,但自司马迁以下,它们大多未占据过主流地位。
所谓古今关系,大致包含这样几个方面,一是古今是否有联系,二是古今是否有变化以及怎样看待变化的轨迹,三是古今联系和变化是否可以划分为阶段等。古今联系的思想起源很早,这要追溯到传说时代。从文字记载来看,《诗经·大雅·**》说:“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这是强调历史鉴戒的重要,正表明古今是有联系的。孔子论夏、殷、周三代之“礼”的关系,同样表明了对于古今联系的关注。司马迁说:“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339],同上引《诗经》是一个含义。班彪认为,联系古今观察问题,是史学家的传统,他说:“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340]班彪指出的这个传统,在史学上影响很大,后人曾不断引用。这是中国古代历史观念中极珍贵的遗产。
至于说到古今联系中的变化,《左传》有“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三后之姓,于今为庶”的说法[341],这是讲自然和社会的变化,也是讲古今的变化。中国史学有悠久的古今变化的观念。按照章学诚“六经皆史”的说法,则这一观念较早而又较全的阐述,出于《周易·系辞下》:“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尽管这里讲到了“天”,讲到了取法“乾”“坤”二卦,但这里主要在讲历史,讲历史上的古今变化法则,即穷、变、通、久的道理。这段话在历史观念的发展上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明确地指出了:第一,由于时代的递进,要求人们改变旧的文物制度,使人民不因拘守旧制而感到倦怠;第二,这种变化是在潜移默化中实现的,便于人民适应;第三,《易经》所总结的就是这个道理,事物发展到极致的程度,就要变化,变化才能通达,通达才能继续进步、保持长久。这几重含义,可以说是“通古今之变”思想的渊源。
所谓穷、变、通、久的思想传统,“变”和“通”是其核心。《周易·系辞上》对其反复解释:“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所谓“变”“通”,都是在运动中进行或实现的。它反复称说,“刚柔相推而生变化”,“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342]。这就是《易经》的“以动者尚其变”的精神。它又进而解释“变通”和“通变”的含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通变之谓事”[343]。总体来说,“变通”“通变”是跟天时、人事相关联。而“变通”也正是包含有因时而变的意思,即:“变通者,趣时者也。”[344]这同“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345]的意思是一致的。
《易传》讲穷变通久,讲变通、通变,变化的思想十分丰富,对中国古代历史观念的发展,产生了深远而积极的影响。司马迁提出“通古今之变”作为历史撰述的宗旨之一,就是对上述历史观念的继承和发展。
《易经》《易传》和司马迁的通变思想对后世影响极大,如杜佑的《通典》、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郑樵的《通志》、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等,都是这一影响的继承和发展。清代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叙论四》中对“通”做了解说,章学诚的《文史通义·释通》篇,进一步从理论上阐明了“通”的含义。
在古今联系中,古今之间是否有变化?《易传》强调穷、变、通、久,“变”是核心问题。问题在于人们怎样看待“变”的方向。这也是古代历史观念中的一个根本问题。所谓“变”的方向和轨迹,无非是前进的、倒退的、循环的三种情况。其中又以循环的论点和前进的论点更具代表性。
历史循环论是战国时期的阴阳家提出来的。阴阳家接过了西周末年、春秋时期出现的阴阳五行说的形式,灌注了唯心主义的神秘的内容,把朴素的唯物主义的四时、五行说,蜕变为唯心主义的五德终始说。五德终始说不仅迎合各诸侯的政治需要,而且在秦皇朝统一后受到特别的推重。白寿彝先生指出,秦始皇为了证明自己是符合水德,乃尚黑,不惜使整个朝堂上黑压压一片。
五德终始说在历史观念的发展上,有一定的影响。司马迁对五德终始说是持批判态度的,但他还是受到了历史循环论思想的影响。他在讲到夏、殷、周三代主忠、主敬、主文的三统说时写道:“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346]尽管他批评“秦政不改”,称道汉代“承敝易变”,意在提倡历史中的“变”,但在这个具体问题上的“变”是有很大的局限的,是“终而复始”的“变”。当然,这在司马迁的“通古今之变”的历史观念体系中,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谐音。五德终始说的“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的说法,对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和东汉的谶纬思想,都有一定的影响,而班固撰《汉书》,反复申言“刘氏承尧之祚”“唐据火德,而汉绍之”“汉绍尧运,以建帝业”[347],则显然是接受了五德终始说的理论。其后,随着正闰论、正统论的兴起,它们也都可以溯源至五德终始说。
应当看到,在中国史学上,朴素的进化观点占有突出的地位,是中国史学之观念形态的优良传统之一。在“变”的观念上,它同循环论有一定的共同之处;但在“变”的性质和“变”的方向上,则不同于历史循环论,而是认为社会历史在变化中前进,在变化中发展。《易·系辞上》:“日新之谓盛德。”《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这是较早的朴素进化观点。韩非子提出上古、中古、近古之说,提出“古今异俗,新故异备”之说[348],是很明显的朴素进化思想。而司马迁的“通古今之变”的思想,则包含着丰富的朴素历史进化观点。再者,《春秋》公羊“三世说”的形成,把历史视为从据乱世到升平世再到太平世的演进过程,也是一种很有代表性的朴素讲化观点,且与近代的进化论有比较密切的历史联系。
唐代以下的史家,在发展朴素进化观方面,有越来越突出的成就。这主要反映在三个问题上。第一,是关于人心风俗。史家吴兢记贞观初年唐太宗与群臣讨论治国方略,魏徵力主施行教化,指出:“若圣哲施化,上下同心,人应如响,不疾而速,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太宗以为然。封德彝等人反对魏徵的主张,认为:“三代以后,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化而不能。岂能化而不欲?若信魏徵所说,恐败乱国家。”魏徵运用历史知识来反驳他们,指出:黄帝、颛顼、商汤、武王、成王在教化方面都取得了成功,“若言人渐浇讹,不及纯朴,至今应悉为鬼魅,宁可复得而教化耶?”封德彝等人无以为对,但仍不同意推行教化政策。唯有唐太宗坚定地采纳魏微意见,并在政治上取得了成功[349]。王夫之说:“魏徵之折封德彝曰:‘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伟哉其为通论已。”[350]第二,是关于“中华”与“夷狄”。史学家杜佑指出:“古之中华,多类今之夷狄”[351];“古之人朴质,中华与夷狄同”[352]。杜佑从地理环境上分析了“中华”进步的原因和“夷狄”未能进步的原因,表明他在民族问题上的进步思想和朴素进化观。第三,是关于“封建”。柳宗元著《封建论》,从“生人之初”,阐述到“天下会于一”,描绘出了一幅社会历史不断进化的图景。这些,都极大地丰富了朴素的历史进化观。
明清之际的王夫之把朴素进化观推向更高的阶段,即以朴素的历史进化的观点解释历代的政治统治,尤其是历代的政治制度。他继承柳宗元对“封建”的认识,认为:“封建之不可复也,势也。”“封建不可复行于后世,民力之所不堪,而势在必革也”[353]。王夫之对历代制度有一个总的认识,就是:“以古之制,治古之天下,而未可概之今日者,君子不以立事;以今之宜,治今之天下,而非可必之后日者,君子不以垂法。”[354]这就是“一代之治,各因其时”[355]。
朴素进化观在理论上没有发展到更加缜密的阶段,但它作为一种历史进化的观念,在中国史学上有古老的传统和广泛的影响。同时,它也是中国史学在历史观念上之接受近代进化论的一个思想基础。
在古今关系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观念,即在古今的联系中,是否可以划分相互联系的不同的历史阶段?前引《韩非子》中说到的上古、中古、近古是这方面较早的说法,这是思想家从历史中得到的启示而提出的见解。司马迁著《史记》根据年代的远近、文献的详略和时代的特点,而于书中列《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六国年表》,这是对三个历史阶段的划分,反映了司马迁的卓识,以至于今人还在用“三代”“春秋时期”“战国时期”等历史分期概念。
至于《春秋公羊传》的“三世说”,《礼记·礼运》篇的“大同”“小康”说,具有更多的社会思想的色彩,同司马迁的历史时代的划分有所不同。
时与势这两个概念,在中国古代历史观念也是很重要的。《易经·贲卦》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这表明“时”与“天文”有关。这里说的“时”,当是四季时序之意。《易经·恒卦》称:“四时变化,而能久成”,意谓“四时”之“时”的变动性、恒久性及其对于天地万物的意义。《易经·革卦》又说:“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这是把“时”与人事联系起来,指出“时”对于后者的重要。《易经·丰卦》又说:“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这是进一步说明“时”对于人事的重要。史学家吸取了《易经》关于“时”的观念并运用于历史撰述、历史解释之中。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称:“扶义倜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他很看重人的活动与“时”的关系,意在赞颂那些“不失时”的历史人物。魏徵主编《隋书》并作史论,称赞隋初开国功臣李圆通、来护儿等人时指出:“圆通、护儿之辈,定和、铁杖之伦,皆一时之壮士,困于贫贱。当其郁抑未遇,亦安知其有鸿鹄之志哉!终能振拔污泥之中,腾跃风云之上,符马革之愿,快生平之心,非遇其时,焉能至于此也!”[356]这就是说,杰出人物的出现,除了自身的条件外,“遇其时”乃是重要的客观条件。这些都表明,中国古代史学家在评论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时,十分关心具体的历史时机。
关于“势”,是司马迁经常使用的一个概念。司马迁在解释事物变化原因时写道:“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357]司马迁论范雎、蔡泽际遇与成就的变化,认为“固强弱之势异也”[358]。他说的“事势”“势”是指事物的状态和形势,即考察历史时,不能不着眼于一定的社会环境,从而得到合理的说明。从“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来看,司马迁认为“事势”“势”不是静止的,而是运动的,其中自也包含有趋势之意。
自司马迁以下,不少史家都讲到过“势”,但真正赋予“势”以历史理论之明确含义的,是柳宗元的《封建论》。柳宗元用“势”来说明历史变化的动因,对后人产生了理论上的启示。宋人曾巩、范祖禹、苏轼和明清之际王夫之都各有阐发。曾巩撰《说势》一文[359],其历史见解是折中于“用秦法”与“用周制”之间。文中所说“力小而易使,势便而易治”的“势”,是指的一种综合的力以及这种力与力之间的对比,同柳宗元说的“势”的含义不尽相同。此文还批评“病封建者”与“病郡县者”二者“皆不得其理也”。章学诚说曾巩“具史学而不具史法”,由此可见一斑。范祖禹引用《礼记·礼器》说的“礼,时为大,顺次之”的话,进而阐发道:“三代封国,后世郡县,时也”,“古之法不可用于今,犹今之法不可用于古也”[360]。范祖禹说的“时”,义颇近于柳宗元说的“势”。而苏轼对于“圣人”和“时”之辩证关系的阐发,则深得柳宗元论“势”的要指。苏轼认为:“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他说,“圣人”之“能”不在于“为时”而在于“不失时”。这是很机智地说明了“圣人”与“时”的关系。在他看来“时”是客观的,能够认识并利用它的人,也就可以称为“圣人”了。基于这种认识,苏轼认为秦置郡县,“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361]。这些论述,用来注释柳宗元说的“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是很精彩的。苏轼自称“附益”柳说,自非虚辞。
王夫之在论述史学活动的重心时,也讲到了“时势”:“智有所尚,谋有所详,人情有所必近,时势有所必因,以成与得为期,而败与失为戒。”这里讲的“时势”,是指社会的形势或历史的趋势;“必因”,是说它跟过去的形势或趋势有沿袭和继承的关系。这就是说,时势既有连续性,但又不是一成不变的。王夫之认为,人们观察历史,应充分注意到“势异局迁”即时势的变化;而人们要从历史中获得“治之所资”的启示,则必须“设身于古之时势”。总之,认识历史,从历史中获得教益,应首先学会把握不同历史时期的时势。王夫之也提到“先王之理势”,但“先王”并不具有圣神的含义,他只是一定历史时期之“时势”的标志罢了。
从柳宗元到王夫之,是把“势”“时势”作为历史变化动因看待的,这是古代历史观念在理论上的重要贡献。然而王夫之并不仅仅停留在这里。他自谓著《读通鉴论》,是“刻志兢兢,求安于心,求顺于理,求适于用”[362]。所谓“求顺于理”的“理”,是关于历史变化原因的另一历史理论范畴。在王夫之看来,所谓“理”,就是“物之固然,事之所以然也”[363]。以今义释之,“理”是事物变化之内在的法则或规律。王夫之说的“物”与“事”,不限于历史,但无疑包含了历史。因此,这种“事之所以然”亦即事理,是对于历史变化原因的更深层次的理论概括。柳宗元通过对人类“初始”社会的描述,提出“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说明“势”“时势”是人们可以感受到、“捕捉”到的。而“理”“事理”则不然,它是内在的和抽象的,但又不是不可认识的。王夫之说:“理本非一成可执之物,不可得而见”,“只在势之必然处见理”[364]。“势”之必然之为“势”者,便是“理”;“理”与“势”是一致的。从王夫之所解释的“势”同“理”的关系来看,“势”是“理”的外在形式,“理”是“势”的本质阐释。他以此来认识历史,来评论史家对于历史的认识,是认识历史和评论史学之理论与方法的新发展。
最后讲理与道。上文讲时与势,已涉及“理”。所谓理在势中,“理”是“势”的本质阐发,即“理”是对于“势”的说明。换言之,“理”是说明或解释“势”的存在及表现的道理。
关于“道”,在中国思想史上有多种含义:或是世界的本原,先天地而生;或是万物的载体,万事万物皆在“道”的包含之中;或是综合贯通万物之理,是一切道理的总汇,等等。在史学家的语汇与范畴体系中,“道”大致有三种含义:一是指原则、法度;二是指常理、法则;三是指道理或根本之理。这都是针对社会历史而言。其中,有与思想史上所说之“道”相近之处,有的则具有史学自身的针对性。
司马迁在《史记·历书》序中写道:“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于诸侯。”这里说的“道”,当是指法度而言。他在《史记·货殖列传》序中这样说:“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这里说的“道”,似可近于做常理、法则的理解。
元初史家马端临指出:“《诗》、《书》、《春秋》之后,惟太史公号称良史,作为纪、传、书、表。纪、传以述理乱兴衰,八书以述典章经制。后之执笔操简牍者,卒不能易其体,然自班孟坚而后,断代为史,无会通因仍之道,读者病之。”[365]所谓“会通因仍之道”的“道”,一方面是指史家的历史撰述思想,另一方面也是更深层的方面,是指“理乱兴衰”“典章经制”内在的联系,即其中的常理和法度。至于清人龚自珍说的名言“欲知大道,必先为史”[366],这个“道”当是指社会历史运动中的根本之理。
“理”与“道”本有相通之处,但也存在可以觉察、可以判断的差别。这个差别是否可以作这样的概括:“理”通常指具体史事之理,“道”通常指一般史事之理。当然,这个差别,也是相对而言,不是绝对的。
在史学家的语汇中,“道”又往往是指史家本人的信念、思想、志向、智慧而言。司马迁说:“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367]这里说的“道”,显然是指这些作者的思想、志向而言。刘知幾自谓“虽任当其职,而吾道不行;见用于时,而美志不遂”。[368]此处所言之“道”,也是同样的含义。而刘知幾在《史通·曲笔》篇中所说“史氏有事涉君亲,必言多隐讳,虽直道不足,而名教存焉”,即把“道”看作是一种信念和原则。这样的含义,也见于柳宗元的《与韩愈论史官书》。柳宗元认为,对于一个史官来说,“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369]。清人黄宗羲论学说:“学问之道,以各人自用得着为真”[370],此处之“道”是指治学的原则和目的。顾炎武说过与此大致相同的话,他指出:“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371]“明道”之“道”当指道理、智慧,“救世”自是指经世致用,等等。以上这些,大多是关于史学家主体意识而言,同前面所举多指关于历史认识对象是有所区别的。
天人关系是探讨社会历史的存在及其所发生的种种变化,是“天命”安排的,还是社会历史中的人和人事决定的,这是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的关系。古今关系是探讨社会不同阶段的联系及其运动轨迹,即社会历史的变化是前进的、循环的以致是倒退的,这涉及对人类历史前途的认识。时与势,是探讨人们在历史活动中所经历的机遇和形势,即客观历史环境所提供的条件。理与道,是探讨纷繁复杂的历史活动之种种表现的原因、原理和规律。这些,都是中国古代历史观念中极重要的范畴和命题。关于这方面的深入研究,我们确有许多工作要做。我们应当认真清理和总结这一份珍贵的思想遗产,以推进历史学的理论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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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千金女强爽文叶浅,自从雪儿被找回后,你就各种欺负她,伤害她,我和妈对你忍了又忍,可你今天将她推下楼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分了!叶浅,我让你收拾收拾回你亲生父母家,你听不见吗?在叶家生活二十年的叶浅,突然却被告知自己是个假千金。真千金一回归就将她所拥有的一切夺走,并且还设计将她赶出叶家。所有人,尤其是真千金,都在等着看叶浅的笑话,坐等她无处可去跪着求饶。却不知,叶浅不但突然被亲生父母找回,从此摇身一变成为帝都最受宠的陆家千金陆浅。而且,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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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v后保底日更3000字,能多更就会多更!每晚九点更新,坑品有保证,求收藏呀秦白萱穿进了一本书中,成了要嫁给残疾将军的炮灰公主。这残疾将军霍和安在书中是个悲惨男配,原本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是盛极一时的定安大将军,却在一次战争中落下腿疾,变成废人一个。自此,霍和安一蹶不振性情大变,无人敢同他接近。书中,原主贵为公主,嫌霍和安有腿疾,退婚不得便尝试着逃婚,但在将要逃出来时,撞破了脑袋,当场去世。秦白萱穿过来时,便正在与自己的闺蜜女主商议着逃婚对策。这女主是丞相之女,与秦白萱自幼在一处,可似乎很讨厌她,总爱出些馊主意,似乎乐得看她受罚。秦白萱这婚我结还不行吗。她前往将军府那日,见霍和安坐于木质椅上,身形单薄,眼中沉静像是一片死气。令胡虏闻风丧胆的将军,如今只是个站不起来的少年郎,他被生生斩断了意气。秦白萱望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上前牵住了他的手日后,便由白萱来照顾将军霍和安穷苦出身,爬上高位,却在一朝跌得粉碎。不能上马,不能征战,甚至连像常人般站起都不可得。周遭之人,或是同情或是嘲讽,嬉笑着唤他废人。可在他如深陷泥潭无比消沉之际,忽而感受到她触碰自己的柔软掌心。像是一道光,拨开阴霾,成了他包裹盔甲的心中唯一柔软之处。她是他的温柔,是他的软肋,愿以余生相护。阅读指南1甜文,1v1,he,双c2架空历史,纯属虚构,有很多私设3温柔贴心可爱公主x俊朗沉稳少年将军,男主之后腿疾会被治好,能站起来—下一本古代快穿言情预收— 吸引反派体质(快穿),点击作者专栏可看,也可以搜书名或者书号5922489,就可以看到 求收藏呀文案如下 谢青媛自幼体弱多病,却尤其招毒蛇猛兽喜欢,她原想日后成为一名混迹于山林的动物摄影师,可敌不过疾病袭来,十九岁便被夺走了生命。 不想在病逝后,谢青媛意外绑定了女配改命系统,需要在各个不同男主升级文的小世界中,完成系统设定任务,改变原本女配的悲惨命运。 系统经检测,宿主是吸反派体质,这也是您的金手指,请善加利用哦 谢青媛?! 等到开始穿越,谢青媛才明白这个体质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世界中原本被形容为穷凶极恶的大反派,竟每个身上的气息都和自己之前救治的受伤黑豹如此相似。 且反派一点儿都不凶,对谢青媛极好,还总想和她贴贴。 倒是原本看不上女配,或总是对女配加以利用的男主,却对她的态度逐渐转变 系统任务还需刷一定的男主后悔值,经检测宿主和他恋爱的话会更容易做到哦。 谢青媛???是反派不香吗?不如将这天骄之子踹下云端,让他后悔去吧。 世界一飞升上仙的短命未婚妻 女配生于仙门世家,可因身体孱弱修炼缓慢,她一心为男主铺路,痴情无比,还同一穷二白的男主定下婚约。 可男主早心有所属,他对女配从未有过好脸色,却在一次洗髓时差点走火入魔,女配剖丹相救,失去性命。 当谢青媛穿越而来,性命垂危的她被反派魔尊掳走了 世界二落魄君王的短命侍女 女配是小皇弟身边略通武艺的侍女,小皇帝临时被扶持上位,面临一堆烂摊子,内忧外患。 落魄君王还没来得及培养自身势力,只能勉强应对。 刺客进宫刺杀君王,女配给小皇帝档下致命一击,最终伤重身亡。 当谢青媛穿越而来,伤口血流如注的她被那黑衣刺客掳走了 阅读指南 1反派一直都是一个人,他们的身心都只有彼此。 2he快穿小甜饼,请放心入坑 3目前只写了两个世界的文案,但实际其实有好几个世界。已完结言情文嫁给病弱王爷后(重生)穿成学霸文的炮灰女配...
一开始,程沄以为自己走的是真假千金争斗文,直到那个真千金舔着脸追着她。姐,你就是我唯一的姐!再接着,程沄以为走的是传统御妖文,一身正气,誓做天楚最强御妖师,直到捡到一条小白龙。傲娇造作,单纯可爱,白切黑腹黑大佬,全给他一条龙演完了。你敢信,他说他是妖族少主?一妖在手,天下我有!!程妖族少主沄?!你是妖族少主,那我是各位书友要是觉得长生从御妖开始还不错的话请不要忘记向您QQ群和微博里的朋友推荐哦!...
道家我种下一颗种子,剩下的就跟我没有关系了。挑完事就跑,这才是我的正确打开方式。...